谨芫以澜J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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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

07




 




马龙一从片场回到工作室,就让助理帮他收集来了张继科七年来出演的所有影视作品。这对助理来说着实是个苦工,毕竟张继科出演的男五号男六号都很少,大部分都是名字都排不上号的龙套角色。助理找得眼睛都快瞎了,才给马龙找回来个七七八八。








就如同许昕说的,张继科真的在七年以前拍了一部名叫《纪念》的青春片男一号后,就再也没有主役作品问世。在那部青春片里,他出演了一个苦苦暗恋隔壁班女生的单车少年。电影中的他眉宇清秀,却总是带着忧郁。用现在的话来形容,那时的张继科妥妥是个花样美少年。








这部电影虽然剧情没什么新意,但清新明丽的风格却十分讨巧。这部电影也的确捧红了张继科,那时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都能买到他的贴纸。现在网上也偶有人问起,当年那个拍《纪念》的演技又好又帅气的小哥儿去哪里了,为什么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新作品。








其实,张继科并非没有新作品。他只是自那以后,就被丢弃在了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这些年,他演过小商小贩儿,也演过流氓地痞,演过一句台词也没有的人肉布景,当然也演过风度翩翩的社会精英。但哪怕他穿得再光鲜亮丽,也不会有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只走了个过场的角色上去。




 




但看过张继科扮演的所有角色以后,马龙就知道,他对表演的狂热始终没有变。哪怕设定再相似的角色,在他的演绎下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他总会用语气和神情把他们分隔开来。








马龙知道,张继科始终是最初的那个追梦少年,在苦苦追逐着快被人轻而易举毁掉的梦想。




 








他不敢去设想他们分开的这七年,张继科是怎样挺过来的。








怎样在娱乐圈里苦苦挣扎,怎样在经历了希望与绝望的交替后,却还要鼓足勇气独自前行。








到现在,马龙才发现,七年前最让自己心疼的是张继科,心疼他一身不知道收敛的傲慢与闯劲儿。七年后最让自己心疼的却还是张继科。他心疼他的茕茕而立。




 








助理又很快帮马龙查到了张继科现在的家庭住址,就在三环外的一栋居民楼里。马龙看了看时间,见不过晚上八点多,他心思就活泛起来,想去看看能不能遇见张继科。




 




可若真的看到了张继科,又该跟他说点儿什么呢?








他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好。




 




 




马龙开着车,就冲着助理给他的地址出发了。等开到那栋居民楼附近时,已经快到晚上九点。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和小饭馆还在营业。








马龙就站在那小区的门口,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张继科这几年来的生活空间。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竟然真的看见他想着的那个人从远处走来。他似乎是出来买东西的,穿着十分随意。只穿了一件宽宽大大的运动棉袄,脚上还踏着一双不合时宜的拖鞋,丝毫也看不出来有一分演员的样子。




 




他与少年时代终究是有了变化,少年时他总是飞扬跋扈地,哪怕也是这样不爱打扮,但周身上下总是透出一股子神采来。那时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把腰板儿挺得直直的,脚步上都带着风。








但现在,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喜欢低着头。胡子应该是一天没有刮过了,微微冒出了一点尖儿来,把这个好看的男人衬得满是疲态。








马龙就这样站在远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待那男人走近了,他的心脏才开始扑通扑通跳动起来,不能让他看到自己,马龙突然这样想到。




 








见四下只有一家便利店可供隐藏,马龙一闪身就跑到了那个便利店里。收款的女孩儿被突然跑进来的马龙吓了一跳,有些戒备地看着他。马龙有些尴尬,赶紧躲在货架后面,假装挑选货物。








却不成想,张继科就是奔着这家便利店来的。他在食物区逛了两圈,选了一些速食品,又拿了两罐啤酒。




 








马龙与他就只隔了一个货架。








穿越过货架的间隙,马龙定定地看着他。只见他用单手挑选着货品,眉心微蹙,垂下的睫毛仍然纤长浓密。他脸上带着的是马龙见惯了的懒洋洋的表情,他挑选得心无旁骛,以至于没有发现,有人正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自己。




 




 




分别七年。








刚分开的时候,马龙是真想张继科。想到晚上不敢睡觉,就怕又梦到他。梦是美的,但梦醒时分的落差却让人无从承受。








后来,马龙就没有那么想张继科了。他可以神色平常地去做许多事情,工作、旅游、交往形形色色的朋友。只偶尔在出神的时候,脑海里才会突然闪过这个人的影子。那时他会感到奇怪,怎么又想起这个人了?




 




但等到这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张继科的思念其实一直没有消失。这思念伴随着他的呼吸,流淌于他的血液,深植于他的骨髓。








他勉强把这好似炸弹般的思念深埋于灵魂深处,却偏偏留了个引信在外面。只需星星点点的火光,这炸弹就能破土而出,把他炸个彻底。




 








就在马龙胡思乱想的时候,张继科已经付好钱,拿着东西准备离开了。他心思繁乱,手一抖,竟然将一个铁罐子装的饼干撞倒在地上。于是安静的便利店里,就充斥着铁罐子摔在地上的“咣当”声响。那铁罐子摔在地上还不算完,还一直发出滚来滚去的余音。




 




收款的小姑娘面色不善地朝马龙瞪去,“我说那位顾客,你到底买不买啊?”








马龙赶紧弯腰把那铁罐子捡起来,连连说,“买,我买。”




 




这时,马龙再想要躲藏已经来不及了。刚走到门口的张继科回过头来,循着声源望去。一开始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带着点儿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迷离。等他眯缝着眼睛把那人看清以后,他就呆怔在原地,一下也不能动了。








他脸上的神情宛若电击。




 




 




在这个狭小又破旧的便利店里,他和马龙竟然重逢了。








这杂货店就一如他此刻的处境,逼仄又困窘,但是这里却一点儿都不适合马龙。








这么多年不见,这个人真的变了许多。他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气,现在就如同一副缓慢铺陈开的水墨画一样,风采又飘逸。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款风衣,把他衬得眉目清俊,身材英挺。其实不用看到他本人,只靠猜的就能知道,以马龙的过人才气,又怎么会过得不好?








他从来就是天之骄子。




 




张继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随便拿起一件就往身上套的运动外套,灰沉沉的居家长裤,和出门时忘了换的拖鞋。每一处似乎都在叫嚣着他的狼狈。




 




他一向是不会自卑的,哪怕被人打击压制,他也从不曾露出一丝胆怯。








别人嘲他笑他,他也只会高昂着头颅,目空一切地走过去。








但现下,以此般姿态出现在喜欢的人的面前,他竟然开始自惭形秽起来。








年少时候并驾齐驱的恋人,再相遇时差距却如同天与地云和泥。再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让他觉得羞耻。




 








张继科站在原地,他手指神经性地蜷缩起,手指甲不自觉地扣着手中拎着的方便口袋。很快,那层薄薄的塑料就被他扣出了一个大洞来。他见马龙也在看着他,还向他走了一步。








他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想好该要做些什么,腿就先于脑子一部做出了反应。他调转过身子,迈开腿就跑,只留给马龙一个接近落荒而逃的背影。




 




马龙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拿着那罐可能被他摔了个粉碎的饼干去收银台付款。收款的小姑娘可没注意到两个人刚刚有了怎样的暗涛汹涌。她只是狠狠地拿眼睛瞪着马龙。她现在仍然觉得这个一开始神色仓促地跑进便利店里,现在又脸色苍白地前来付款的男人十分可疑。








马龙只能无奈地冲她笑笑。




 




是啊,他是真的无奈。




他七年前在张继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喜欢他。那时他喜欢的是他的一身傲骨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现在也是,可惜张继科从来不懂。




 




 








马龙自从那天遇到张继科以后,就一直想帮他寻个剧本儿,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这两天,马龙却听说陈玘有一部新电影要开拍了。这电影拍的是民国时候的事,男一号和女一号都已经定好了人选,都是已经拍了二三十年戏的老戏骨。只是这男二号的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这剩下的角色虽然只是个男二号,但却着实重要。在电影里戏份不少,还起到了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作用,角色设定是个铁骨铮铮的年轻军官。电影刚开始公开选角,就有无数个小鲜肉毛遂自荐这个角色。








但陈玘却嫌弃他们脸太嫩,身上没有这年轻军官的血性和傲气。他看中的几个演员年纪却都有些偏大了,与角色不太符合。








陈玘拍戏时一向吹毛求疵,若是找不到最合适的,他宁可硬拖着。但眼看着电影就要开机,他却迟迟找不到男二号的人选。纵使他再冷静淡定,这会儿也开始急迫起来。








马龙一听到这个消息,心思就开始活络了起来。




 




他和陈玘已经是旧识了。说来陈玘也是B影毕业的,算得上是他和张继科的师兄。但张继科和马龙大一的时候,陈玘早就跟着肖战教授读研究生去了。








那时,虽然陈玘人已经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却一直有陈玘的传说。








导演系的学生们都口耳相传,说他们系里有位师兄是个怪才,导起电影来鬼斧神工。但就是脾气不太好,拍戏的时候若是有人掉链子,他真能把剧本往人家脸上摔。因为他的才情与脾气,有人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杀神”。




 




那时马龙听别人讲起陈玘的光辉事迹,还跟张继科开玩笑说,你们两个都是怪脾气,要是认识了没准儿会很合得来。








没想到,最先与陈玘结识的却是马龙自己。




 




那时马龙刚刚大学毕业,写出的剧本在重名不重质的圈子里还无人问津。陈玘那时却已经小有名气,他一眼就看上了马龙的毕业作品。








那部剧本名叫《初恋》,日后被媒体评价为马龙编剧最有感情的作品。那剧本讲的是一个十分青涩唯美的爱情故事,每一字句都带着恋爱的喜悦与对未来的向往。写这部剧本的时候,马龙还和张继科在一起。自那以后,马龙的剧本越写越成熟老辣,寓意深厚。但再让他写出那样的小情小爱,却是极难了。








陈玘将这剧本拍成了电影,在他的操刀下,成片基调满是小女儿情怀的羞涩和婉约,让马龙自己看了都会面红。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本该是部不叫座的文艺片,票房却偏偏在一票商业片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也是因为这部电影,马龙被更多业界人士关注。他自己也争气,每部剧本都比上一部更渐入佳境。短短几年,他就成为了这个时代里当之无愧的金牌编剧。








马龙总说陈玘是他的伯乐,但在陈玘看来,两人其实是互相成全。毕竟他也是凭着这部电影,才跻身一流导演的行列。




 




说来也奇怪,陈玘对待别人都一向凶悍,但面对马龙的时候,却总是轻声细语地,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别人跟他开玩笑说,“陈导,你不能差别对待啊。怎么对我们这么凶,对小马编剧就这么温柔呢。”








陈玘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笑着回答,“他和你们能一样吗?你们皮糙肉厚的咋骂都行,他这么乖,一怼就得哭。”








总而言之,陈玘对这个不同门的小师弟是有十万分宠爱的。








所以当马龙管他要剧本看的时候,陈玘没二话就拿给他了。马龙把这剧本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见这真是一个十足的好故事。最难得的是,男二号的角色非常饱满立体。从一开始突遇挫折后的苟且偷生,到后来的重整旗鼓凤凰涅磐,再到最后的为国捐躯死于沙场,看完这部剧本,马龙好像跟着这个烈性男儿走完了他的一生。




 




看着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地把这男二号带入成了张继科的脸。








因为脑海里有了画面,这剧本给他的冲击就更大了。待看到男二号为了使命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他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怎么样这剧本儿?”陈玘问他。








“简直太棒了!真不愧是高老师的手笔。对了师兄,这个男二号你有人选了吗?”马龙明知故问。








“嘿别提了,我最近正愁这事儿呢。眼见着就要开机了,我这男二号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呢。”








“那要不……我给你推荐个人选?我保准儿你一看到他就满意。”








陈玘看着马龙心中急切却又偏偏要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没忍住乐了。合着马龙今儿个一大早就跑到这儿来找自己,又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和自己东拉西扯了大半天,就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行啊,要是不合适的话等我收拾你。”陈玘开了句玩笑,又说,“你就不想求求我,让我给他通融通融?要是你开口的话,再不济的我也许也能凑合着用了。”








马龙听了他这话,脸上立马泛起了自信满满的笑意,“不用,以他的实力,你只需要给他一个机会。”过了一会儿,马龙又说,“我还得拜托师兄你一件事儿。如果你决定用他,那千万不要跟他提起我的名字。”




 




马龙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就被陈玘喊住了。




“你的心魔,好一点儿了吗?”




马龙回过头去,眯着眼睛冲陈玘笑了起来,“大概马上就能消了。”




08












马龙现下虽然已经功成名就,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一路走得远远算不上一帆风顺。他也曾走过高潮和低谷,曾因写出来的东西太晦涩而被骂狗屁不通,也曾因为剧本节奏太缓慢而导致票房低迷。








马龙入行七年,大奖小奖得了个遍,却偏偏屡次与代表编剧最高荣誉的金棕熊奖失之交臂。三年前,他因一部气壮山河的《天下》,而被看作这个奖项的热门人选。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一尝夙愿的时候,却不想半路杀出了一匹黑马,被一个年轻的小编剧拔得头筹。马龙也因此成为了编剧界的笑柄,说他“一遇大赛就腿儿软”。








那部《天下》至今也被称作国产片的经典,从构架到遣词用句无不巧妙,可作为配菜的感情戏却成为了这部电影的唯一败笔。看过电影的人一致评价感情戏生硬干瘪,不带丝毫真情实感。甚至有媒体评价他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处男,说他“若是写不出感情戏就不要强写”。








有人说,《初恋》时期的那个感情充沛,惊鸿一瞥的马龙编剧早已情感枯竭,江郎才尽。








马龙是个心思极重的人,他表面上看起来像没事人一般,夜深人静的时候,却经常拿出这些话来反复咂摸。他甚至想过,反正现在名啊利啊的都有了,他为什么还要写东西呢?如果不写东西,他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放弃。面对所有人的嗤笑,他选择用一部部愈发成熟经典的作品反击回去。慢慢的,他的作品就如同被沙石磨砺过的珍珠般的,散发出柔和夺目的光华,那些不好的声音也终于随之消散了。




 




 




可马龙是知道自己的问题的。




他是真的写不出感情戏了。




 




他与张继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他情感最充沛的时候。那时他随随便便写出一个桥段,都能或浪漫或唯美的惹哭一众学妹。但是他与张继科分开后,他却再也写不出来了。








写东西总是需要灵感的,若要他写感情戏,他的灵感就是与张继科的那些回忆,可那些回忆却偏偏让他痛彻心脾。他又得拼命回忆,又得压制自己不要去想,他就像走进了一个怪圈里,跌跌撞撞地怎么也走不出来了。








他从懵懵懂懂到情窦初开,每一个与爱情有关的画面里都有张继科的影子。若要他强行去想象恋爱的美好,那就等于是让他把和张继科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他与张继科的过去,就变成了一个还没长好的疮疤。顽固地赖在他心脏的每一寸皮肤上。若要他去自扯伤疤,那伤永远都长不好不说,还每一次都会痛得撕撕拉拉。








他天生是怕痛的,小时候他曾经不小心崴了脚,于是他心里就一直记得崴脚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以至于脚伤痊愈以后还好久不敢落地。那回忆的痛比脚伤更甚,他不敢去碰触,于是便宁可不去写那些美轮美奂的爱情。








于是在马龙的剧本里,可以看到家国天下,却再也看不到儿女情长。




这已然成了他的魔障。




 




 




前两天,马龙去看望秦教授的时候,秦教授似是有些为难地对他说,“实在不行你就去谈个恋爱吧,你的感情生活实在太贫瘠了。”








马龙表面上嗯嗯啊啊地应了下来,还开玩笑说,“那我也得赶着看啊,总得找到合适的。不然我愿意和人家谈,人家也看不上我啊。”但马龙知道,没用的。








再找个人谈恋爱,对他来说又谈何容易?看过山顶风景的人,怎么会为了山底的花花草草驻足?








那个人,曾给过他最好的爱情。




 




 




这魔障已经久病成疾,但现下马龙觉得想痊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要么他连皮带肉地把张继科彻底从身体里挖出去。要么就是他与张继科再在一起,等到他能拥抱着张继科的时候,就不用再恐惧回忆的苦楚了。




 




他从来都不抗拒承认张继科对自己的影响力。








若自己是一艘扬帆起航的巨轮,那张继科就是他平静海面下的暗礁。一碰到他,纵使这轮船再怎么钢筋水泥,也只有挫骨扬灰的份儿。




 




 








张继科接到陈玘的助理邀请他去面试的电话时,整个人都是蒙的。毕竟他心知自己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导演拖进了黑名单里,现下居然被他久仰大名的导演主动找上门儿来,他又怎么会不讶异。张继科缓过劲儿来以后就赶紧答应了下来,并仔细问好了明天试镜的时间与地点。




 




第二天到了陈玘的公司,也是那个助理下来接的他。那助理名叫樊振东,虎头虎脑的,看着十分可爱。走过去的一路上,樊振东似乎是怕张继科紧张,一直在跟他找话说。








樊振东还跟他透露,听说是编剧钦点他来出演这个角色的。








来这儿之前张继科了解了一下,这部剧的编剧是高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牌编剧了。张继科听了这话,心里还挺奇怪的。自己名不见经传,这位老编剧怎么会知道自己,还把自己推荐了过来?但不管怎么样,张继科都是感激他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次机会有多么重要。




没有人比他更想抓住这次机会。




 




樊振东把张继科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跟他说陈导在里面呢,让他直接进去。








陈玘看到张继科,也不多说话,直接把剧本丢给他,让他看一看做做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演就行。




 




 




 




陈玘给他的剧本只是整部剧本的选段,前头只放了个干巴巴的人物介绍上去,连个感情提示都没有。前两段的试镜戏份都比较平和,唯有最后一段是从高潮节选出来的。讲的是这个角色不顾上级的阻拦,决定独闯敌方阵营,两个人因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这次试镜没有人跟他对戏,全需要靠他自己揣摩情境,等于是跟着空气表演。








但张继科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显紧张,他仔仔细细地把剧本翻阅了两遍,心里就有了数了。他把剧本放在一边,微扬着头就往台上走去。陈玘还有点儿吃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陈玘跟他说了声,“你要不要再看看,别逞能啊我跟你说。”




 




张继科听了他这话,只是微微地一点头。陈玘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开始入戏了。他只需要微扬着下颌,再用眼角的余光去瞅人,那独属于年轻军官的刚毅与倨傲劲儿就出来了。








把陈玘看得简直想给他拍手叫好。








前两段戏对张继科来说没什么难度。等演到了第三段的时候,张继科竟然没有像陈玘预想的那样激烈地爆发出来。他的表演一直是隐忍而沉静的,只有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能让人看出他平静表象下的激昂来。




 




这样的表现极为符合这年轻军官冷静自持的特质。陈玘没有料到,他光靠短短的几句人物介绍,就能这么快地掌握到人物的精髓。在陈玘看来,真正的高手是让人看不出你在演戏,若情感太单薄,便会让人觉得死板。若情感太丰富,倒会让人觉得假了。








像张继科这样收放自如恰到好处的,才是最妙。








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个好苗子?若是早认识他,他早就要跟他切磋个成百上千回了。








他一看到张继科就满意,他的师弟果然没有骗他。












陈玘没有跟张继科多磨叽,等他把这三出戏都演完,陈玘就决定要用他。张继科心里是激动的,能和这么优秀的导演合作,能参演这样精彩的影片,他此刻的心情就如同穷光蛋被告知中了彩票般的难以形容。








但是他还没有从那剧本中抽离出来。现在他好像就是那年轻的军官,纵使心中狂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的。他只是成熟老道地和陈玘握了握手。




 




 








 




张继科刚刚离开,陈玘手下的工作人员就凑了过去,他小声跟陈玘说,“陈导,你要用他可得想好了。这人以前把李制片得罪过。李制片跟人打过招呼说不让用他呢。我怕你这么跟李制片对着干会有麻烦。”








陈玘一向最厌烦圈子里的邪魔歪道,听了这话,只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就在这儿站着呢,谁要找麻烦就让他来试试看好了。”




 




 




张继科没有经纪人更没有助理,从片酬到拍戏的时间,什么都是他自己去谈的。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剧组。








这七年来,他的第一个有名有姓的男二号。




 




 




在进剧组前,张继科先拍了一组定妆照。这定妆照一共有两个造型,一个是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军装,那金色的纽扣一直紧紧地扣到了脖颈,只在外面露出一点白衬衫的领子,显得庄重又禁欲。




 




另一个造型是他赤裸着上半身,只在腹部上缠绕着一圈绷带,那绷带上还带着零零星星的血迹。照片里,张继科用右手的拇指轻抚着带伤的嘴唇,眼神里透出嗜血的杀气。




 




 




陈玘对他的定妆照非常满意,他等不到照片公开,就给马龙发了两张过去,还附上一段话,“小龙人儿,你说的果然没有错。这人我真的特别满意,哪天我请你吃饭,以报答你给我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二号。”




 




因为网络不佳的缘故,最先只有穿军装的那张传了过来。马龙被惊艳了一下后,就等着缓冲第二张,一边等一边嘀咕,“这张是什么玩意儿。”第二张图片是从下往上一点点缓冲出来的,于是,那双被修身军裤包裹着的紧实的腿,肌肉匀称的腹部,带血的绷带,和那突出优美的锁骨,都缓缓地出现在马龙的眼前。




 




马龙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有点儿心急,在心里骂了句“妈的怎么网这么慢”。








等到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彻底缓冲出来的时候,马龙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他只觉得手中的手机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烫手的小暖炉,让他直想撇出去。








“什么玩意儿啊。”马龙自言自语,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垂,“还挺好看的。”




 




他终究没舍得把那手机撇出去,而是捧在手心里,来回扫着屏幕,把那两张图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越看越觉得面热。




 




特别是看着那张张继科赤裸着上身,用手指轻抚着嘴唇的照片,他觉得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他满溢的荷尔蒙气息。“一定会火,怎么办啊。”他小声嘀咕。








他心里又是期盼着那人被更多人喜欢。




又有一些小小的在意。




 








马龙随后偷偷地把张继科穿着军装的那张照片冲洗了出来,洗的不算大,刚好够放在钱夹里。他本来是想洗绷带的那张来着,但终究是不太好意思。




哪怕是这样,他已经对自己少女的行为嗤之以鼻了。




 




 




张继科已经进剧组小半个月,马龙一直没有去看他。他觉得以张继科的聪明,若是发现自己和陈玘是旧识,那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猜到是自己把他推荐给陈玘的。到时候张继科会做些什么,就真的说不准了。








但陈玘这次帮了他大忙,他心里一直想好好感谢陈玘。他知道陈玘爱喝茶,就托朋友从南方给他带了点儿上好的毛尖回来。








他一直惦记着给陈玘把茶送去,他给陈玘打了电话,却被告知脱不开身,让他直接把茶送到剧组来。








马龙有些不情愿,反复问他,“张继科在不在啊?”








陈玘答他,“今天没他的戏,应该不来。咋地,你怕他啊?”








马龙哼了一声,说了句,“谁怕他啊。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把茶送去。”




 




 




陈玘挺长时间没有看到马龙了,见到他心里还挺高兴的。趁着不拍戏的间隙给马龙看了回放,两人聊着聊着就打闹了起来。陈玘用胳膊把马龙箍在了怀里,一手还去揉马龙的头发。马龙挣了两下没挣开,反手就去锤陈玘的后背。












 




张继科就是这时来到剧组的。




今天本来是没有他的戏的,但因为男女主角都是老戏骨,每一次对戏都刀光剑影十足的精彩。他们经验到底是比张继科老道多了,每一次看他们拍戏,张继科都能从中学到东西。所以他哪怕没有戏拍的时候,也想着来剧组学习学习。




 




他刚一走进片场,就看到平时总臭着张脸的陈导正和别人笑闹在一起。








一开始那人是背对着张继科的,他只觉得那人身形眼熟。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人竟然是马龙。




 




张继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也说不出究竟是个怎样的感觉。他和马龙在一起时,马龙虽然一向待人亲切,但却总带着一股子的礼貌和疏离,那时的马龙何曾与别人这样玩闹过?现在马龙倒是开朗多了,都能和别人搂搂抱抱了。








张继科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他转而又想到那天樊振东跟他说过的话,他说,“是编剧钦点的你。”编剧,哪个编剧?








他原本以为是这部电影的编剧推荐的他。但后来,他与那位编剧见过一次面,编剧虽然对他十分满意,但却显然是第一次见他。








张继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现在,把马龙与陈玘的亲密和樊振东的话联系到一起,事情是怎样的就显而易见了。








说来也真是可笑,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了,就堂堂正正地走到马龙面前,跟他说自己其实一直在想着他。








但现在,他好不容易见到了一点指望,不成想,这指望却是逃不开马龙的馈赠。




 




张继科只觉得心里有股火气正在往外涌,但他究竟在生什么气呢?是气马龙和别人这样亲密,还是气马龙轻而易举地就能施舍给他他求而不得的东西?终究还是气自己没用多一点儿吧。




他真是太没有用了。




 








张继科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马龙一眼。这时马龙感觉出来不对劲儿了,他也转过身子去看他。只见张继科脸上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接着扭身就往片场外面走。任马龙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头。








马龙知道,张继科是不想拍这部戏了。




正如马龙料想的那样,张继科不肯接受他的善意,更别说他的爱意了。




09




 




陈玘是在一个极为寒酸的剧组里找到张继科的,他在这部戏里又演了个无足轻重的小龙套角色。








这部剧的导演算是陈玘的后辈,一看到他就立刻起身跟他问好。陈玘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声“不好意思我找个人”,就往里面走去。








陈玘看见张继科正坐在那里看剧本儿呢,就大踏步地走了过去。他把张继科手里拿着的剧本夺了过去,“啪”地一声拍在了一边。他哼笑着说,“一共就那么两三句台词儿,不是‘是’就是‘好的’,有什么值得你翻来覆去地看的?”








张继科见是陈玘,想到他应该是来找自己回去拍戏的,心里顿时有点纠结。他没有应声,只是又闷着头拿过旁边摊着的剧本看了起来。








陈玘见他放着大戏不拍,却偏偏要蜗居在这个小剧组里心里就来气。明明是一棵好苗子,他真舍不得张继科因为这这副犟脾气而折了羽翼。但反过来说,他又挺喜欢张继科这一身骨气的,像他。








陈玘坐到了张继科旁边,翘着二郎腿,拽成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事先跟你说好了,我可不是来求你回去的。戏没了谁还不照样拍啊?但你最好考虑好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更清楚。我可能是最后一个敢用你的导演了。这个机会你要不要抓住,你自己琢磨琢磨。”








“你得自己先强大起来,才有耍横的资本,才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陈玘也不管张继科听没听进去,说完这句话他就起身离开了。刚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对张继科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和马龙有问题。但你看看你这个状态,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小龙人儿这一道走得也不容易。但他一直是往前走的,他可没像你这样,因为自暴自弃就放弃到手的机会。”












陈玘刚走出片场,就给马龙打了个电话。他心里还有点儿气,横横地说,“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可都做了啊。真有意思,让我去求着拍戏的演员,这还是第一个呢。”








马龙笑着安抚他,“别气了师兄,他绝对值得你三顾茅庐。”




 




陈玘听马龙表面上是在哄自己,语气里却是对张继科满满的回护,顿时不想再跟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师弟多说啥了。说了声,“能不能成就得看他自己了。”就把电话挂了。




 




 




张继科正拍的这部剧的导演也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他这小破庙刚刚送走陈玘这尊大佛,就又迎来了个镶着金边儿的编剧。这俩人儿还都是冲着那个小龙套演员去的。




 




马龙一来到剧组,就奔着张继科走了过去。他一屁股坐在了张继科的身边。








他坐得离张继科挺远的,中间留下的位置都能再坐一个人了。他们七年前经常这样并肩坐在一起,那时他们能坐多近就坐多近,纵使是炎炎夏日,他们也要把赤裸的胳膊紧贴在一起。他们汗液相融,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没一会儿胳膊就热得好像要烧着了一样。但他们就是不愿意分开。








可现在,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明明贴近彼此才能更加温暖。




但他们却偏偏不得不保持这样的距离。




终究是往事不可追。




 




 




马龙拿过旁边的剧本翻了两眼,见张继科把他自己的台词用圆珠笔勾了出来,一共没有两三句话,他竟然还仔细地写了注释。








他一向是这样喜欢拍戏的,哪怕再小的角色,他也始终心怀敬意。这样的人,哪怕他们将要毫无关系,马龙也是希望看到他成功的。




 




“我今天可不是来劝你回剧组的。”张继科听了马龙这话,耳朵里就是嗡的一声。一看他平时就没少和陈玘混在一起,这开场白都是大同小异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明白,的确是我把你介绍给陈玘的,但是能被选上,你靠的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实力,和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马龙见张继科不说话,又咄咄逼人地说下去,“你现在这么不乐意,是因为你觉得是别人推荐的你,让你跌份儿了。还是因为推荐你的人是我,让你受不了啊?”








“难道说,我现在就这么不遭你待见?”








“你现在就这么厌烦我了?”




 




马龙的这两句话,终究是触碰到了张继科粗壮的神经。他怎么也接受不了,马龙最后竟会把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归结到“厌烦”两个字上去。张继科眼睛立马就红了,呼吸也粗重了起来,他抬起头瞪着马龙,恶狠狠地说,“我他妈就是太在意你了。”




 




“我就是太在意你了,才不愿意借着你的力气往上爬!”




 




“哦。”终于逼得张继科说出了心里话,马龙却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能争取到这个角色,靠的完全是你自己的本事。你可以去跟别人打听打听,问问陈导会不会因为卖别人人情而用他不满意的演员。”




 




“你要是实在不乐意拍这部戏,我可以帮你付违约金。你不愿意站起来,没人上赶着来扶你。”








马龙站了起来,盘着手臂低着头看张继科。似乎只需要张继科一个回答,他就可以掉转头离开。




 




马龙这算是下了一步险棋。








在马龙的记忆里,张继科一直是不会服输的。他永远都自信心爆棚,身上带着旺盛的求胜欲,不战而退永远不是他的作风。马龙也太清楚激将法对张继科有多么好用,这头倔驴除了要顺毛捋外,更要偶尔去刺激一下他的逆鳞。








如果他被刺激到了,那他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比马龙更有办法收服他的倔脾气。




 








果然,马龙见张继科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就重燃起了熊熊的斗志,“拍,我拍。”








他语气里满是痛定思痛的坚定。








马龙虽然一直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其实他心里始终都提着一口气。他真怕现在的张继科不再吃他这一套了,或者干脆拐不过这个弯儿来,一条路走到黑去。那他就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了。








见张继科答应了,马龙的这口气儿才算松了下来。他身子顿时有点发软,却怕被张继科看出他的在意,只匆匆说了句,“明天别忘了按时来剧组”,就转身要走。




 




走了一段路,张继科却跑着跟了上来。








张继科有点忸怩地嗯嗯啊啊了半天,终于把想问的话问出了口,“你和那个陈导演,是什么关系啊?”




 




这事儿从昨天起,就如同一根鱼刺儿似的卡在他的嗓子眼儿里。让他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从看到马龙和陈玘打闹的那刻起,他就觉得两人的关系不大对劲儿。一向对别人都凶巴巴的陈玘只对马龙温温柔柔,一向对别人都保留礼貌距离的马龙,居然能和陈玘打闹在一起。








陈玘还叫他小龙人儿,这什么称呼?听着就腻歪。




他和马龙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叫他一声“龙儿”罢了。








马龙看他脸上那别别扭扭的神情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见张继科不回答,他又接着说,“真有意思,你不和我在一起,还不让我找别人了?”




 




 




 




张继科第二天就按时回到了剧组,没想到,马龙比他来得还早。








原来是马龙心里担心他又使脾气,非要看到他才安心,早早地就来剧组里等着了。








陈玘看到张继科,还有心跟他拿乔,冷哼着说,“你当我这剧组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马龙怕张继科又被刺到,连忙上去打圆场,笑着说,“他就是这坏脾气,师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见陈玘又冷哼了一声,马龙笑着去摸了摸陈玘的胸口,意思是给他顺顺气儿。




 




张继科见马龙和陈玘的动作里,总是透着外人无法介入的亲密。一时间心里更加郁结,他想上去把马龙拽进怀里,想勒令他除了这样哄自己,不能再这样哄别人。但张继科知道,他早已没有这样的权利了。




 




 




自那天以后,马龙一没事情就往片场里跑。有的时候带着几杯热奶茶,有的时候带上一些小糕点。他来剧组以后也不和张继科说话,只是往陈玘边儿上一坐,看着他导戏。




 




马龙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也算司马昭之心了,他都不知道为此收到了陈玘多少个揶揄的眼神儿。但张继科却偏偏是个情商极低的,他始终觉得马龙来这里是为了看陈玘。他在心里冷哼着,行啊,这还一天都分不开了。




 




马龙正坐在那里和陈玘聊天儿。陈玘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凑到马龙的耳边儿去和他说话。两个人耳语了一会儿,就笑成了一团。








片场那边的张继科简直要把马龙盯出来个窟窿。他气得牙根儿都痒痒起来,一生气他就控制不住手下的力气,把那本挺厚的剧本儿都捏得变形了。




 




这时,陈玘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助理坐到了张继科的旁边。小助理已经挺胖了,脸颊圆圆的上面堆的都是肉,但他却一点儿都不知道愁似的,捧着个芒果布丁就在那儿吃。




 




他不止自己吃,还给张继科拿了一个,“科哥,你也吃一个啊。小马编剧带来的,可好吃啦。你不是最喜欢芒果味儿的东西吗?”




 




张继科听樊振东总是亲亲热热地叫马龙“小马编剧”,就知道马龙不只是和陈玘熟悉,和他身边的人也是极为熟稔的。张继科想到这里就来气,连带着看马龙带来的东西也不顺眼了起来。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干巴巴地说了句,“我不吃。”








“科哥,我觉得你是不是对小马编剧有什么意见啊。我都发现好几次了,你没事儿就偷偷看他,眼神儿就像恨不得把他吃了似的。”








张继科被噎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是想把马龙吃了,但是此吃非彼吃,你们年轻人到底是不懂。




 




“你别对我们小马编剧这么凶巴巴的呗,他人可好了,对谁都好。”








张继科冷笑了一声,下意识地接了句,“我看他对你们导演最好。”




 




“他和我们导演当然关系好啊,他俩都认识七年啦。小马编剧的第一部剧本就是我们陈导拍出来的。陈导结婚的时候,他还给陈导当伴郎呢。那关系可是杠杠的。”




 








张继科很快就抓住了这句话里的重点,“什么,你们陈导结婚了?”








“是啊,我们陈导和太太是青梅竹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啦,感情可好了。他俩的孩子都老大了,特别可爱,周围的人都知道啊。”








樊振东还在旁边给张继科科普他们陈导的感情生活呢,但是张继科却没有心思听了。他只需要知道,陈玘已经结婚了,那就足够了。








原先,他见马龙和陈玘的关系密切,就有些关心则乱了。再加上马龙含糊不清的那句,“还不让我跟别人在一起”,张继科就下意识地认定他和陈玘是一对儿了。








见他们天天黏在一起,张继科心里除了有愤怒、不甘、嫉妒,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他自然是不会觉得自己哪里比不上陈玘的,但他却害怕马龙在他还走在前进道路上的时候,就把自己早早地托付给了别人,那他就真的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




 




张继科这下松了口气,翘着头向马龙的方向望去。正巧,这时马龙也将目光落在了张继科身上。两个人的视线一撞在一起,马龙就慌乱了起来,连忙想把眼神儿移开。却不想,张继科竟然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你的小阴谋被我戳穿了”的得意。




 








把马龙笑得心里都毛毛的。




真是的。




笑个屁啊。




10




  




马龙这天又来到剧组,却刚好碰到几个投资商来这里观摩。这几个投资商和马龙也算是老熟人了,之前合作了几回。他们看到马龙挺高兴的,非拉着他们说等今天的戏拍完以后,要一起去饭店吃个饭。








张继科没有办法,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








谁知道,这些投资商都是玩儿惯了夜场的,吃完了饭仍然觉得不尽兴,非要去KTV再续一摊儿。拿钱的都是大爷,哪怕陈玘心里有几千几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带着剧组的人又转战到了KTV里。








和生意场上的人吃饭,最逃不了的就是灌酒那一套。陈玘、马龙和那几个一线演员都是有身份的,投资商不好劝他们的酒。于是就把劝酒的重心都落在了还是生面孔的张继科身上。歌儿还没有开始唱,张继科就被劝着喝下了两瓶啤酒。




 




以他的量若是再喝下去,恐怕就真的要高了。偏偏那投资商还觉得不够,又把白酒倒进了威士忌里,给他调了一杯深水炸弹出来。








劝酒的人哪有什么别的用意,无非就是看别人露出狼狈的醉态心里愉悦罢了。张继科被劝得一肚子火,直想把这酒浇到他们脸上去。但他又不能去打陈玘的脸,他始终记得陈玘那句,“你要自己强大起来才有耍横的资本”,话虽然过于直白,但他知道陈玘说的是没错的。要是他连这会儿都忍不下来,那他将来还拿什么资本去耍横?








张继科刚想把这杯酒接过来,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这边事态发展的马龙却是不愿意了。他走过去坐在张继科旁边,握住那投资商的手腕,笑着说了声,“江总,这样不太好吧。”他面上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甚至嘴角还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偏偏那眼神带着不容人质疑的坚决,他手下也是用了劲儿的,隐隐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把那江总的手往下按了按,那杯酒就被落在了桌子上。见那江总面露尴尬,马龙又笑着说,“要不我陪江总喝一杯吧。”马龙说着就拿起那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做编剧做到马龙这个份儿上,任你投资商再有钱,也是要卖他几分薄面的。那江总见马龙有心护着张继科,也不敢再逼着他喝酒,和马龙闲谈了几句,就去找别的乐子了。




 




马龙虽然酒量不错,但刚刚着实是有点喝得太急了。他刚才在饭店里又没怎么吃东西,几口热辣辣的威士忌加白酒滑过食道,落入到孤零零的胃里。让他不仅脑袋犯晕,胃也跟着绞痛起来。












见那些投资商经此一遭似乎是不再想为难张继科了,马龙便起身往卫生间走去。他走到洗手台前,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再把冰凉的水兜头浇在脸上,顿时觉得一跳一跳的额角缓解了许多。








他正把水往脸上拍呢,就隐约听到身后走过来了一个人。那人走近了,就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沿着他的脊椎骨抚摸着他的后背,那动作轻缓又温柔,让他从尾椎骨那处生出了一阵一阵的酥麻。那人还隔着衣服在密密匝匝地拍着他的后背,马龙却赶紧往前躲了躲身子。








在急促地水流声中,他听见了张继科低沉的声音,“你还好吧?”








马龙将水龙头拧上,转过身子靠在了洗手台上。他见张继科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优酸乳。他已经把那优酸乳的瓶盖拧开了。见马龙看他,就赶紧把瓶嘴儿往马龙嘴边送去,跟他说,“喝一口,胃能好受一点儿。”








马龙偏了偏头,没有去喝。他现在胃里直犯恶心,若是再喝一口这个,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吐出来。




 




张继科见马龙额前的头发被水渲染得更黑,就像一块儿墨迹似的沾染在湿淋淋的额头上面。他顿时觉得心下一疼,用袖口给马龙擦他额头上的水珠去。马龙看他一副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了声,“我喝这杯顶多会醉,要让你喝你能倒。”




 




马龙缓了缓酒劲儿,就率先往包房走去。他仍是觉得头晕脑胀的,却不愿意让张继科扶他,只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张继科就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马上就要走到包房了,却不想突然从远处跑出了一个服务生来。那服务生手里举着托盘,脚下还跑得飞快。马龙怕和他撞在一起,赶紧侧过身子往旁边躲。他本来就喝多了脚步发软,现在一受惊吓,脚下更是跟打了结似的,两腿互相绊着就往旁边倒。








张继科赶忙去伸手扶他,慌乱之中,马龙拽住了张继科的衣领。








马龙的背狠狠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张继科也紧跟着倾了身子过去。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他们此刻的距离实在是有点儿太近了。




 








马龙靠在墙上,嘴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他半边脸颊隐匿在走廊昏黄暧昧的灯光里,哪里都是昏昏暗暗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分明。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张继科,瞳孔里倒映着的满是他的影子。张继科不受控制地把头凑过去,于是他们的呼吸间就充斥着彼此灼热的气息。








马龙的睫毛颤了颤,又轻轻地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等待着一个亲吻。








张继科觉得,刚才喝醉了的一定是自己。否则他怎么会在心里反复叫嚣着“不行不行”的时候,还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他的嘴唇刚刚碰到马龙的唇角,却不想,隔壁的包房里突然有人大嚎了两声,“你还要我怎样,要我怎样,和你走过的路你不能忘”,张继科这才像被人惊扰了美梦般地,猛地直起了身子。




 




马龙也松开了拽着他衣领的手指,把他往远处推了推。见张继科仍僵在原地,他又拍了拍张继科的胸口。




 




他们俩肩并肩向前走去。




而刚才那个仓促的吻,就好像一闪即逝的光斑。它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里,倏尔就不见了踪迹。




 




 




回去以后,马龙又喝了两瓶啤酒。他到底是有点喝多了,等到散场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樊振东要过来扶他,他却像只刺猬似的不让人碰。他冲着陈玘和樊振东挥了挥手说,“你们不用管我,你们先走。”




 




人群呼啦啦地散去,偌大的包房里就只剩下他和张继科两个人了。他微眯着眼睛,看见张继科正在帮他找不知道被他撇到哪里去了的手机。








他心里飘飘忽忽的,竟然有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他好像又置身于那个学校附近的总是烟火缭绕桌椅油腻的小饭馆儿里。那时他总是喜欢和朋友喝上两杯。张继科从来也不喝酒,只坐在旁边等他,跟那一盘拍黄瓜较劲儿。等他喝到微醺的时候,只需要向张继科伸一伸手,张继科就能默契地过来扶他。




 




马龙忍不住又向张继科伸出手去。








但马龙心知,那些回忆再美,也只不过是过去了的事情罢了。七年时间,再坚硬的金属都会氧化,更何况本来就薄如蝉翼的感情呢。他和张继科都不是会抱着回忆固守在原地的人,他们只会在走得越来越远的时候才偶然回望一次过去,再被那些美丽的往昔扣动一次心弦罢了。








马龙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和张继科共话过去,他想要的是占有张继科的未来和许多许多个以后。








若是不能回到过去,那他就要和张继科一起往前走。




 




 




马龙回过神儿来,他冲着张继科喊了一声,“你找到没有啊?”








“找到了找到了。”张继科的语气不咋好,马龙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把手机撇到沙发底下去了。他好不容易才把沙发挪开,弄出了一身的汗。








张继科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就回头要去找马龙。却见马龙正四仰八叉地仰靠在沙发背上。那穿得规规整整的白衬衫似乎是让他透不过气来,他揪住白衬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那扣子就被他挣开了两三个,露出了白腻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来。张继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马龙的每个动作对他来说,都好似是无意识的诱惑。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走过去,屈着膝盖半跪在沙发上,又把刚刚才被马龙挣开的纽扣一颗颗地扣起。




 




他弯下身子把马龙扶了起来。




哪怕他们刻意去回避,那七年也像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般的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鸿沟里堆砌着的满是时间带来的陌生与尴尬。但还不等马龙在心里把那些陌生与尴尬消化掉,张继科灼热又干燥的手心贴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率先一步想起了张继科曾经的碰触。








张继科一碰到他,他的身子就软了一半儿,只想什么都不管地往他身上靠去。




 




张继科扶着马龙到马路边去打车,但走了一段儿路,马龙却不愿意再往前走了。他心里堵着一些话,非得要说出口。或许等他酒醒以后,就会为这些话感到羞耻。但若是不说,他或许又会日日夜夜都在后悔。




 




“张继科,你说我俩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








张继科听他这么问,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就朋友,先做朋友不行吗?”








可马龙的回答却比他的干脆多了,“我他妈的不缺你这一个朋友。”








马龙从来就没有抱过和张继科做朋友的心思,就如同张继科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他做朋友一样。要么拥抱彼此,要么形同陌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所谓中庸的第三条路走。




 




张继科看出马龙是借着酒劲儿在逼着他表态了,他半天才挤出一句看似答非所问的话来,“年轻的时候我最配你,但现在不是。”








张继科的这句话,算是彻底把马龙的怒火点燃了。他脚下不稳,干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不愿意起来了,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说你配不上我?就你这狗脾气,早八百年你就配不上我。那个时候你怎么好意思吃我这块儿天鹅肉呢?”








马龙又强调了一遍,“你就是个狗脾气,他妈的也就是我这个猪脑子,到现在都喜欢你这个狗脾气。”他本来喝醉以后嗓门儿就大,现在情绪一激动,那音量倒是接近于喊了。




 




 




张继科拿他没有办法,蹲在他身边要扶他,谁知道马龙却侧身一躲,骂了句,“你别碰我,你配不上碰我,我他妈的嫌你脏。”








张继科先前被马龙那几声吼弄得心绞痛都要出来了,但听到他这句话,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他妈的嫌我脏?上学时候你的衣服袜子都是我洗的,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嫌我脏呢?”




 




马龙一听他这句话,眼眶顿时就红了。当初那些场景都还历历在目,只需要张继科这么平平淡淡地一句话,过去的画面就能被完完整整地勾出来。那时候他总是犯懒不愿意洗衣服,少年就把他俩的衣服都堆在一个大盆里。等到晚上就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地洗,马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那少年总是把衣袖挽起来,露出一小截血管分明的手臂来。等他手腕沾满了泡沫的时候,挽起来的那段衣袖总会不听话地往下滑去。少年就冲他扬一扬胳膊,让他帮忙挽一挽。那时候马龙就想啊,除了他妈妈,可能再也没有人愿意这样帮他洗衣服了。








可能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








回忆如潮水般地涌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的态度也不自觉地软化了下来,他小声嘀咕道,“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怎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呢。”




 




张继科使劲儿把马龙从台阶上拽了起来。他声音微不可闻,“你现在能把喜欢挂在嘴上,不是因为你感情比我深,只是因为你现在比我有底气。”








马龙听了他这话,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意思就是,哪怕他现在对马龙报以同样的心思,他的自尊与自卑也不允许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接受马龙的感情。








或许他们以后总有一天会走到一起,但绝对不会是现在。




 








马龙抹了抹眼角,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不让张继科再扶他,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想,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愿意为了情啊爱啊的这点儿破事纠缠个没完没了。但若是情到深处,就自有他的锥心刺骨,为它做了些什么,就由不得自己了。如果感情的事情也能随心,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张继科好不容易打到了一辆车,他想先把马龙送回家,再自己坐车回去。但当他问马龙住址时,马龙却说了声,“去你家。”见张继科不回答,他又强硬地说了一遍,“去你家,报地址。”








张继科腹诽,马龙少年时候总是温柔软糯的,怎么长大以后就变得这么凶巴巴的了,气势强到他心里都害怕。但看到一个人从青葱少年长成了心怀海洋的男人,他虽然未有幸参与过程,却仍是觉得十分奇妙的。






11




 




醉酒的马龙一向有些不讲理。七年前张继科就拿喝醉了的他没有办法,七年以后犹是。








哪怕张继科心里千般不愿意,最后还是不得不报出了自己家的住址。




 




马龙虽然上次来过这里一次,但到底也只是在小区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张继科的家门口,难免充满了好奇。他也不往房间里面走,只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这房子并不算大,不过是一间小小的两室一厅而已。但在张继科的打理下,却并不显得逼仄。家里没摆太多家居,倒是有很多绿油油的盆栽,让人看着心旷神怡。








哪怕现在看上去有点糙,但他一向是那么细致的男人,总会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马龙又仔细地四下观察了一下,见无论是哪里都只有张继科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才算放下心来。




 




张继科可不知道马龙心里动了哪些小心思。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给马龙换上,那棉拖鞋应该是张继科在冬天惯常穿的。他自己没有拖鞋穿,只能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双凉拖来。




 




拖鞋到底是有一些私密的东西,马龙把脚放了进去,好像还能感受到张继科留下的余温似的,他有一点羞赧,脚趾也不安分地在里面动了动。








家里的暖气烧得挺旺的,张继科身上却还穿着厚重的毛衣和呢子外套。他没一会儿就觉得不舒服,也不回避,当着马龙的面就把衣服脱了下来。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一脱了毛衣,就露出精壮的手臂,和胳膊上张扬的刺青来。




 




那刺青生生地晃疼了马龙的眼睛。




马龙是不知道他刺青的。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张继科还是一只没事儿就摇头晃脑往他眼前凑的小奶狗。头发都没有染过,更何况纹身了?








他看着张继科胳膊上那一大片的刺青,呼吸竟然一窒。若是他俩还在一起的话,张继科去纹身一定会与自己商量的。那自己会同意吗?或者不会吗?








但现在再去想这些已经没用了,自己终究是错过他太多了。




 








马龙走上前去,挺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胳膊,“你比以前结实多了啊。”马龙嘀咕了一句。张继科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纹的这个?”马龙沉着声音问他。








张继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刚和你分开的时候,那时还年轻气盛。我后背上还有一个,你要看吗?”张继科似乎只是和他开玩笑,说完这句话,也没有脱下衣服给他看看后背上的纹身的打算。








但马龙却有一些蠢蠢欲动。




 




 




他轻轻地用指尖摩挲着张继科胳膊上的纹身,柔声问了句,“纹的时候疼吗?”张继科没有回答,因为他那动作摸着摸着就有点变了味道。








他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无端就透出一股子暧昧亲昵来,让张继科从肌理深处生起了一阵一阵的的麻痒。








张继科抖了两下,最后还是收回了胳膊。




 




 




“你去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拿衣服。”








张继科没有穿家居服的习惯,在家里一般都是穿着棉质的T恤和短裤。他回卧室里翻了半天,才找了一套干净的衣裤来。








那衣服和裤子都是刚刚洗过的,还散发出阵阵的皂角香味。那香味止不住地往马龙的鼻腔里钻,让他觉得觉得熟悉又怀念,他们七年前最常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的皂角。








没想到,七年以后,张继科竟然还在执着地用着它。




 




他突然发觉,张继科或许是一个比他想得还要长情的人。




而他正好也是。




七年前爱着的人,他现在还在深深爱着他。




 




 




张继科带马龙去了浴室。








去浴室之前他还有些提心吊胆的,生怕被马龙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但还好,什么都没有。








他见马龙仍然有些晕陶陶的,便仔细告诉马龙,“往左边拧是热水,右边拧是凉水,记住了吧?”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反复给马龙讲了两遍。说到马龙都有些嫌烦,他才悻悻地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去,想让马龙有什么事儿就喊他。








却不想马龙已经脱到裤子了。裤子脱了一半,不上不下地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大腿。见张继科突然返回来,马龙又想把裤子提上去又想用浴巾去挡,手忙脚乱地差点摔跤。听张继科回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废话,他气儿顿时不打一处来。








他没好气的说了句,“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张继科摸了摸鼻子。








能看那么一眼,被他多骂两句也是值得了。




 








张继科正在客厅里收拾昨晚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碟片。








浴室里规律的水流声让他有点心猿意马,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浴室里传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那声音听起来竟然好似是玻璃炸开了。








张继科慌忙跑进浴室里,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往后无数次回想起来都会感到后怕的场景——浴屏的门竟然不知道为何炸开了。那碎玻璃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蒙了的马龙,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堆锋利的玻璃中间,身上沾染着不知道从哪个伤口里流出来的血迹。








鲜红的血沿着他的身体流下来一小股,在碎玻璃和水流之间蜿蜒着。见张继科进来,马龙没有说话,只用略显惊慌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张继科猛地吸了口气,但却忘了把那口气呼出去。胸口里鼓胀着的气体让他胸腔都发疼了。








他害怕马龙乱动踩到玻璃,连忙柔声安抚他,“你别乱动,别动,就站在那儿,我马上就过去。”张继科顾不上把浴室里的碎玻璃清扫干净,踩着那些或大或小的玻璃碴子就走了过去。








虽然他胳膊和腿都有一些发软了,但他还是坚定地朝着马龙伸出手去。




 




他刚一走到近前,马龙就好像一个一直在独自闯荡,现下终于归家了的孩子般的,露出安稳又委屈的神情来。他也冲张继科伸出了手,张继科刚一凑近,他就紧紧地揽住了张继科的脖子。




一如少年时那样。




 




张继科终于有惊无险地把马龙带出了那个玻璃碎片遍地的浴室。他让马龙坐在沙发上,又赶紧跑到房间里拿医药箱出来。他太心急了,跑进卧室里时还绊了一下。








纵使马龙现在一丝不挂地躺在他面前,他也没有精力再去动那些风月旖旎的心思。




 




 




他先是用大毛巾轻柔仔细地擦掉马龙身上挂着的水珠,又捧着马龙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找起他身上的伤口来。万幸的是,他只是胳膊和脚上刮了点点伤痕。又因为是在他去拉门把手的时候玻璃才炸开的,所以手上的伤算是最重的,生生被剜下了一小块肉来。








刚遭遇那惊险一幕,马龙还有些语无伦次,他跟张继科解释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就是去拉那个门……想把门关上,没想到玻璃一下就炸了……”




 




其实,那个浴屏的门早就有一点问题了。那滑轮每一次拉动的时候都有点生涩。张继科听别人说过,如果滑轮把门别到,那玻璃很容易就会炸开。但张继科一直没往心里去,他总觉得不会有那么寸劲儿的事情。








没想到他一天洗四次澡都没有赶上,这么寸劲儿的事情却偏偏落在了马龙头上。




但他宁愿是他。




 




若那个刮在马龙胳膊上的玻璃片再偏上一分,刮在了马龙的脖子上,他该怎么办?若是那玻璃片干脆刮在了他清俊的脸上,他又该拿什么赔给他?








张继科不敢往下想,他只需要回忆一下马龙站在那一地碎片当中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让他后怕到发抖了。




 




玻璃爆炸的那一刻,马龙的确是被那巨大的声响给吓蒙了。好好的门瞬间变成一地碎片,他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一开始他的确是害怕的,但毕竟也只是虚惊一场,他一会儿就缓过劲儿来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正捧着他的手指帮他上红药水儿的那双手竟然一直在抖。








而且有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趋势。




 








马龙抬头看去,只见张继科正死死咬着牙关。黝黑的脸上竟然能看出几分苍白来。




反正是不怎么见血色的。




马龙忍不住,一个笑容就浮现在了脸上。




 




这个人总是这样的,七年前就是这样。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死更不怕疼,却偏偏害怕他受伤。








那时,他好不容易才跟张继科争取到一次去食堂打水的权利。他心满意足地拎着自己和张继科的热水壶,到食堂去打了满满两壶热水回来。本来一切都是顺顺利利的,却不想在回宿舍的时候,竟然和跑得飞快的同学撞在了一起。








那两个热水壶狠狠摔在了地上,暖壶内胆被摔了个粉碎。








马龙躲闪不及,溅起来的滚烫热水洒在了他的裤子上。还好那时天冷,马龙穿着厚厚的棉裤,那热水被挡了一部分去。要不然,他非得被烫下一层皮肉不可。




 




 




那时的张继科也是这样,挽起他的裤腿儿,心疼地给他抹烫伤药膏。明明他只是表面上泛起了一小层红痕,但却被不放心的张继科涂了整整一管药膏上去。张继科犹嫌不够,抹完药后还凑到他的小腿边,认认真真地呼出凉气来,想要帮他缓解疼痛。




 




直把马龙吹得一条腿都是麻麻痒痒的,让他止不住想往回缩。




张继科却像是丝毫看不出他的尴尬似的,还想要再帮他呼一呼。




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才算作罢。




 




从那天起,张继科就彻底剥夺了他去食堂打水的权利。衣服不让他洗,宿舍也不用他收拾。恨不得饭都帮他打好了送到他嘴边去。那时有知道他们关系的朋友打趣说,“张继科你就像是在养儿子一样。”












他对他一向是这么好的,那他们为何要分开呢?




马龙到现在都觉得那原因不堪去想。




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12






或许是刻意压制自己不去回想的缘故,那段记忆对马龙来说已经残缺不全了,他到现在也只能零星地记得几个片段而已。








那时他和张继科即将毕业,正面临着人生最重要的几个选择。马龙忙着准备考研和毕业剧本,张继科则已经进了《纪念》剧组,忙着全国各地到处飞着拍戏。








正巧这时,S戏与B影同时对马龙抛出了橄榄枝。马龙心下犹豫不决,只想跟张继科商量商量。他想问问张继科对未来有哪些安排,他心知做演员难免是需要到处跑的。为了以后能有更多的时间相守,无论张继科想在哪个城市发展,他都愿意陪他。








可那时,张继科就连和他多谈谈未来规划的时间都没有。张继科实在是太忙了,从头到晚排满了拍戏与应酬。最多等到马龙快睡着的时候,才睡意昏沉地给马龙打个电话来。他们先是起腻几句,等马龙想开口谈正经事的时候,那边就已经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那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次,整整两个半月,一面都没有见。








也是在那时,他们才发现,原来恋爱里不止有相知相守的甜蜜,更有分别时的锥心刺骨。对未来的迷惘,面临毕业的压力,汹涌的相思一起袭来,把这两个半大的男人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心里堵了一肚子的情绪,想与对方发泄。








而这些情绪终于等来了一个突破口。








张继科终于从片场回到学校,可还不容他与马龙多亲昵亲昵,就率先迎来了一场争吵。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吵架。








却不料,一吵就吵了次大的,直接闹到了分别上去。




 




争吵的引由是昨天娱乐报纸上的一篇报道。那文章虽然只占据了小小一篇篇幅,但却还是刺得马龙眼睛生疼。








报道里说,电影《纪念》的男女主角疑似因戏生情,在片场内外都举止暧昧。配图是张继科和那清秀漂亮的女主角同看一个剧本的画面,老实讲,从那照片中看不出两人有一分情愫来。








但马龙那时却真的害怕他会被外面的大千世界吸引。




 




他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不是在借题发挥,他只是拿着报纸,固执地要求张继科给他一个说法。








张继科先是嬉皮笑脸地哄他,说那不过就是炒作的手段罢了,“你就是干这行的,你会不知道吗?我拿这个都没有办法,不是我愿意的。”张继科又笑眯眯地撞了他一下,“别生气了,那么长时间不见了,快给我抱抱。”




 




可马龙一看到张继科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就生气。








一开始张继科还软语哄着他,但见他没完没了,却也来了脾气。就为了提前一天见到马龙,他特意赶了夜车,结果迎接他的是什么?就是这没有根据,不依不饶的质问。连日来的压力和舟车劳顿带来的委屈,就在此刻一起爆发出来。








他语气也差了很多,“既然你都不相信我了,我还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就是气话,真的只是气话而已。








他万万没有想到,马龙接下来就说了一句,“你既然话都不想跟我说,那我们不如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句话,马龙舌尖发苦,眼前发黑。胸口一直在酝酿着的那场海啸终于汹涌而至,将两人卷入了暗不见底的深海里。




 




张继科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瞪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马龙。那双看着马龙时向来柔情蜜意的桃花眼,现在却满是阴郁。








他在等马龙服软,等马龙过来求他。但他却忘记了,眼前这人是跟他同样倔强的。又怎么会为了情啊爱啊的这点小事,就低下高昂的头颅。








张继科最终也没有等来他想听的话,他狠狠地说了声,“行,马龙你真行。”然后转身就走。




 




张继科不知道的是,马龙其实是与他一样煎熬的。自说出那句话起,他的心里就好像燃起了一团火,怎么也扑不灭了。他心里想着,只要你来找我,只要你给我打一个电话,之前的那些话就当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听过。








可张继科第二天就踏上了飞往G市的飞机,去补拍剩下的戏去了。马龙终究没有等到他的电话。




 




等张继科从G市回来的时候,马龙已经坐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




 




 




现在想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竟然有一半是用来相互较劲儿的。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比着对对方好,恨不得为对方掏心掏肺。但到了关键时刻,却总是希望对方能多爱自己一些,能为了自己先低下头去。




 




他们表面上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骨子里却是一模一样的骄傲。可这与生俱来的骄傲,却成为了他们在一起的唯一阻碍。








而那时他们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才敢轻言别离。




他们总以为错过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却不想,没有了。




再也没有这么一个人了。




 




 




 




马龙始终不认为他和张继科会分开是因为一时冲动,那时他们总是太过自我,不愿意去倾听与诉说,只一厢情愿地希望对方能完全领悟自己的想法。




又或许,哪怕没有那些误解和争吵,他们也会因为太爱对方而分开。




 




那时他们常常因为想念对方,什么都不能干。未来的事情没有功夫想,毕业的剧本没有闲心写,马龙常常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只想趴在手机旁边,就为了等张继科的一个电话。








而张继科也是如此,有时他翻着剧本,看着看着都会因为思念马龙而出神。大晚上拍完戏回来,只想打一通电话过去诉说衷肠,却总怕惊扰了那人的美梦。




相思的滋味太过销魂蚀骨,让他们感到恐慌,只想快点逃脱开来。








 




他们想拥抱彼此,却又想拥有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还有太多未知的东西等待他们去探索,他们不甘心做两个只想腻死在对方身上的废人。




 




 




他们两个的爱没有败给现实与时间。他们只是在不恰当的时间,触碰了没有办法担负的深情而已。








他们也始终没有说过分手,那场分别就好像是两个不服输的男人的角力。他们害怕输给对方,最后却偏偏输掉了自己。




 








或许,他们之间离修得圆满,就只差了这么一句话。




——若你在这里,那我哪里都不去。




 




 




张继科不知道在这七年的时间里,马龙有几次想过要来找他。但他却是在第二年就感到了后悔的。思念这种东西,又怎么会是你想挣脱就挣脱得了的,你跑得再远,它也会化成一双无形的手,把你抓回原地。








张继科常常想马龙想得骨头都要疼了。




 








可那时,他却连回去找马龙的资本都没有。当时凭着一时冲动和马龙分开,现在若是灰溜溜地回去找他,那他恐怕会在余生里无数次地唾弃自己。




 




再次相见以后,张继科也从来没有和马龙说起过,其实这七年里,他见过马龙很多次的——在电视机里。




 




那年,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某个台的颁奖典礼。他在那台颁奖典礼上看到了马龙,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燕尾服,扎着领结,在领奖台上镇定自若地讲着官话。他脸上还带着当年的稚气,但周身却已经散发出掩盖不住的光华。




 




他在屏幕这头,而他最爱的人在屏幕那头。








这是张继科能想象得到的,和马龙最遥远的距离了。




 




那恰巧是他人生中最昏暗的一段时间,选中他的角色无缘无故换角,已经拍完的剧集被从头到尾剪了个干净。刚签上的经纪公司也与他解约,甚至连报刊杂志这样小小的资源都抛下他找了别人。




 




 




他只能辗转于各个剧组,接一些外行人都能拍的龙套角色。








与此同时,他最心爱的人却已经名声大噪。他心里是为他高兴的,可又难免觉得有些可惜。他还记得他与马龙少年时的约定,那时两人都是志得意满,对未来充满无限期许。








那时马龙对他说,“以后我写剧本你来演,剧情和演技就都有了。”












是啊,怎么会不觉得可惜呢。




他和马龙不但没能实现那约定,还落了个天各一方的地步。




那些本应该携手共赴的荣光盛宴,终究还是被他辜负了。




 




那时他心里的孤单困苦,又该说与谁听呢?




他已经不想说了。




 




 




两三年前,张继科和大学时期的朋友们聚了一回。他们有的已经小有名气,有的聪明一些的,则早已经看透了这娱乐圈的本质,跳出了这污浊不堪的泥沼里。他们改行去做了别的,虽然不说大富大贵,但小日子过得也都挺不错的。








几个人酒过三巡,都有一点儿喝上了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也都一股脑地往外冒,有人搂着张继科的肩膀说,“继科啊,都那么多年了,你也别硬挺着了,要出名早就出了。趁着现在还年轻,去做点儿别的吧。”




 








那时张继科也喝大了,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记得他好像是大着舌头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还能挺两年。”




 




 




这次的同学聚会,对张继科来说,等于又是重重一击。他算是少年得志,年少时就有受过数不尽的赞扬与美喻。就像那时一提到文学系别人就会想到马龙一样,提到表演系,想到的也肯定是他张继科。他一向一骑当先,现在却是所有人都跑到了他的前面去。他不会去嫉妒别人,但要说心中毫无波澜,那又是不可能的。




 








少年时,他自信满满,只觉得往后都是一片坦途。那时他以为未来会充满鲜花与掌声,和马龙一起。但他没有料想过,他只是想好好拍戏而已,却还要面对那么多肮脏污秽。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人生原来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你努力,你奋斗,甚至你去拼命都不行。












他被迫磨平了棱角,敛去了锋芒,幸而堪堪留住了一身傲骨。




但这身傲骨维持得却真的很累。




 




他也并非没有想过,如果去做点儿别的,过得肯定会比现在好。这些年接的一些角色,也让他攒了点儿小钱。拿这些钱去做点生意,以他的聪明,或许早已经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他却始终记得他曾在舞台上迸发出的激情,记得他曾为这个舞台流过的汗水与泪水。哪怕这个舞台给过他多少荣耀,就给过他多少屈辱,他也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暗淡离场。




 












他心里也始终记得与马龙曾经的约定。




若这舞台是他与马龙最后的一点联系,那他又怎么忍心亲手斩断这丝丝缕缕?




他总想着,或许等他走到山穷水复,他与马龙总会再相见的。




13




 




马龙也说不清楚,当初他们若是没有分开,现在结果会是怎样。可能他们仍然日日夜夜地粘腻在一起,也可能在太爱却不会爱的时候,就因为那些过于激烈的碰撞而早早透支干净爱意,落得个相看两厌的下场。




 




他始终相信,世间的一切都自有他最好的安排,包括他们七年前的分离,也包括他们七年后的重遇。老天让他们在知道了爱人比被爱更重要后重逢,等于是赐给他们一个相伴到永久的机会。




 




既然张继科现在不想与他在一起,那他就等着。等张继科变成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自己足够杰出的男人以后,再昂首阔步地走到他面前来。




他相信以张继科的能力,这一天总不会来得太晚。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张继科,他对他其实是有一些崇拜的。




 




更何况,他们从来也没有分过手,不是吗?


张继科一直是他的。




 








转眼间,这部电影的拍摄已经过半。不管是多么难拍的场景,张继科都演得得心应手,算是陈玘合作过的最合拍的演员了。就在陈玘以为能顺顺当当拍到最后的时候,张继科却偏偏在他认为最简单的感情戏上出了问题。








在故事的设定中,张继科扮演的男二号与敌方首领的女儿相逢于微时,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但因为身份的对立,两个人始终也没有踏出那一步,最后落得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张继科的表演在情绪与台词上完全没有问题,可他的眼神却让陈玘觉得丝毫没有入戏。用陈玘的话来说,就是“太木了”,完全没有半分情意。一连CUT了好几次,陈玘的火都冒了起来,直把剧本往地上摔。








这也是他近来年纪大了,脾气温和了许多,要不然直接就招呼到他身上了。








“张继科,你没谈过恋爱啊?没谈过恋爱吗?想爱一个人却爱不到的感觉你不明白吗?你自己合计合计,你看你最爱的人的时候是什么眼神?是这样的吗?”张继科心知自己的不足,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也只能乖乖听着。




 




和他演对手戏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这部电影是她转战大屏幕的第一部戏,也得亏她是新人,对谁都谨小慎微,陪着张继科重拍了那么多次也没有一丝不满。




 




但张继科却是不好意思的,他跟女演员道了声歉,说了声“我琢磨琢磨”,就蹲下去酝酿起了感情来。




 




想爱一个人却爱不到的感觉,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没有人的感触比他更深了。




可是他要怎样才能把看爱人的眼神,嫁接到别人身上呢?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张继科也不能让导演和其他演员等得太久,纠结了一会儿就表示可以了。








女主角才刚刚念完台词,张继科就用余光瞥到马龙在樊振东的陪同下走进了片场里。他往远处一站,也不再往前走了,只侧着头和樊振东小声说话,说着说着,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张继科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眼,就好像看了他几千几万年。








张继科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刚想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就听陈玘兴奋地喊了一声,“太好了张继科,记住你刚才的那个眼神,保持住!”








可自己刚才看着那个人时,究竟是用了怎样温柔缱绻的眼神呢?








张继科自己却是不知道的。




 




 








休息的时候,张继科坐在片场旁边,有点苦恼地钻研着剧本。他一会儿还和那女演员有几场对手戏,可不能再掉链子了。








马龙坐到他的旁边,笑着跟他说,“听说你刚才戏拍得不好,被陈导骂了啊。真不容易。”








张继科哼笑了一声,“我姑且就当成你在夸我好了。”








马龙没理会他的还击,一本正经地跟他说道,“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塞林格说过,爱是想触碰却收回手,你自己琢磨琢磨。”




 




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桠,在马龙脸上留下了一层斑驳的影。他的鼻尖眼角好像也都沾着阳光似的,把他嘴角的笑意衬得更宁静美好。








张继科想了想,突然向着马龙的眼睫毛伸出手去。马龙以为张继科又要帮他捏下掉了的睫毛,一如往常的许多次那样。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料中的碰触却久久没有到来。








马龙睁开眼睛,却见张继科的指尖在距离他睫毛寸许的地方停了下来。




 




张继科的手顿了顿。见马龙睁开眼睛,就冲他笑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又攥成了拳,放在膝盖上。




 




 




 




 




 




张继科合上剧本,去找陈玘商讨剧情了。




马龙却呆怔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心才慢半拍地疯狂跳动起来。




 












自那天以后,马龙就没有再去剧组了。他一见到张继科心就跳得飞快,像重坠爱河的无知少女似的,他挺烦自己这样的。况且他最近也开始要着手准备新剧本了,实在没有功夫天天往剧组那边跑。




 




但这天,他却接到了陈玘的电话。








陈玘的声音挺急的,他跟马龙说,张继科在拍戏的时候出了点儿意外,现在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原来,今天拍的是张继科最重要的一场戏。他被敌军追杀,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毅然从山顶跳了下去。本来这场戏有点危险系数,是可以用替身的。但若是用替身,就很容易穿帮,效果肯定不会好。








张继科听陈玘分析了利弊,又见那山坡虽然有点陡峭,但以他的运动能力,若是安全措施做好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就跟陈玘商量着要自己上。




 




陈玘自然也是希望张继科亲自来拍的,两个人一拍即合。








可没想到的是,头两次试演的时候都没什么问题。等到正式拍摄的时候,绑在张继科腰上的绳索竟然松了。他从半山腰滚了下来,万幸的是那山坡上长了一颗挺粗壮的树,把张继科从半道上截住了。




 




陈玘还要再跟马龙说,但马龙还哪有心思听他讲那些前因后果,刚听了一半就打断了陈玘,问他,“那人怎么样了?”








“送进急诊室了。往医院送的时候人挺清醒的,也没见什么外伤,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马龙说了声,“我马上就过去。”就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往医院赶。




 




从马龙的工作室到医院,平时少说也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也不知道马龙是怎么开的,竟然不到二十五分钟就到了。








马龙跑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忘了问陈玘具体的位置了,又火急火燎地给陈玘打了个电话。陈玘把病房号告诉他,又安慰了马龙一句,“人没事儿啊,已经送回病房了,就是胳膊有点儿骨裂……”但陈玘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的马龙就把电话撂了。




 




 




这还是他“乖巧”的师弟第一次先挂他的电话。




但陈玘又怎么会不明白,人在知道心爱的人发生危险的时候,总会把情况往最坏的地方上想。别人怎么安慰都没有用,只有亲眼看到那个人安好才行。




 




 




马龙飞快地往病房跑,可到了病房门口,却又有点近乡情怯了,怎么也不敢推门进去。








他刚把手搭上门把手,就听张继科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这点儿小伤算啥。在舞台上我就是个战士,为了拍戏死了我也无所谓。”








马龙猛地推开了门,只见张继科正坐在床上和陈玘说话。他只脸上有点擦伤,胳膊上绑着夹板,看来真如陈玘说的,并没有什么大碍。樊振东就坐在他的旁边给他削苹果,把皮削掉了一些,就把果肉切下来一小块塞到他嘴里。




 




他活脱脱地一副大爷像。




 




 








听见声响,张继科转头向门那边看去,就见一脸汗水的马龙出现在门口。还是陈玘先反应过来,让马龙赶紧过来坐会儿。








马龙却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看了张继科许久,才说了声,“不用,我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儿就好。”








马龙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外走。刚一把门关上,他就顺着那病房的门滑座到了地上。他他妈的是真的腿软,若是当时不赶紧离开,他怕他会当着张继科的面一屁股坐在地上。




 




听到张继科说那句“为了拍戏死了也无所谓”的话时,他是真生气,有多着急就有多生气。他想,他走进门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必须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可当他看到张继科好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算了,他向来都是那样的一个人。心大,常常冲动,偶尔瞻前不顾后。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马龙想,我想的多啊。




我守着他就好了。




 




 




马龙在病房旁边缓了一会儿,就想回去了。








这时,许昕的电话却打了过来。他刚才被那么一吓,现在还有点后遗症,一听到手机铃声就直打摆子。马龙刚一按了接听键,许昕那明显是受了刺激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亲哥,你刚才干嘛去了啊?跑大马路上飙车去了?你连闯了三个红灯啊,你今年的分儿都要扣完了你知道吗?”








马龙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答了句“知道”,就把电话给挂了。




 




 




 








马龙一直没有去医院看张继科,陈玘有点看不过去,打电话游说他,“继科说他往下落的时候,心里面一直想着你呢。”








马龙冷哼了一声,“他才不会说那种话。”








“真的,那小子特想你。在医院的时候想你想得抱着我哇哇哭。你去医院看看他吧。”








马龙被陈玘的话给逗笑了,笑完却还是拒绝,“不去,我去干嘛。我看他疼得还没有我厉害。”




 




 








马龙自然知道陈玘跟他说的话最多只能有三分是真的。可那天晚上,马龙却翻来覆去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若是今天晚上不能看张继科一眼,他恐怕这一整晚都别想睡了。




 




马龙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往医院那边去了。








他向来是怕黑又怕鬼的,这么些年也没有一点长进。可在这样的深夜里,他竟然为了见张继科一眼,独自穿行在这阴森可怖的医院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瘾挺大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张继科的病房外面,但他却并不能真的进去。他只能在门外站着,透过门上那小小的一扇窗户,借着那幽暗模糊的月光,看一眼张继科熟睡着的轮廓。




 




从前他与张继科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说他是水张继科是火,他天生就是用来克张继科的。可感情的事情到底是冷暖自知,只有马龙自己清楚,他这一泓温吞吞的水,是怎样在烈火之上翻滚沸腾煎熬的。




 








从前他向来是浅眠的。用室友的话说,飞过一只蚊子他都能惊醒。可若是他在张继科的旁边,不管张继科怎么磨牙打鼾,他都能睡得安稳。




 




那时,他是他的安眠曲。现如今,他又变成了他安眠的药。




 




也是在这样四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毫不浪漫的医院里。




在他守在张继科病房门外的时候,他才更加清楚地认识到。




张继科于他,不只是种下的毒,更是解毒的药。




14






张继科出院的时候,给马龙打了一个电话,感谢他那天来医院看自己。但马龙却没给他什么好语气,还不冷不热地刺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已经不年轻了,老胳膊老腿儿的,就别以为自己还是十年前的那副金刚不坏之躯了,拍戏的时候就别那么拼命了”,张继科笑着答应下来,还和马龙保证,以后再拍戏的时候一定量力而行。








张继科知道,马龙这是听到了自己的那句“为了拍戏死了也无所谓”的话,心里不舒服了,在这点拨自己呢。相恋三年,哪怕中间有七年时间的空白,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马龙了。








他也承认自己是有点急于求成了,为了电影拍出来的效果,就将所有危险都抛之于脑后。但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拍摄的第一个重要角色,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这部戏能够成功了。








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尽快强大起来,能快些走到马龙面前去。才不辜负这个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隐忍和等待。




 




 




张继科的胳膊还没长利索,就又返回剧组拍剩下的戏去了。好在剩下的几段都是文戏,没有什么难度系数。张继科绑着绷带,把剩下的内容拍完了。半个月后,电影杀青。陈玘这时才对外界公布,他新电影的片名叫《纸醉金迷》。








电影一杀青,陈玘就发出了张继科之前拍的定妆照作为宣传。没想到,那组定妆照竟然在网上产生了不小的反响。女孩子们都被他坚毅的脸庞和匀称的肌肉弄得五迷三道,表示“被这扑鼻而来的荷尔蒙刺激到了”。








短短几个小时,这条微博竟然转发了两万多次,也有人翻出了张继科的微博,留言跟他表白,叫老公男朋友的什么都有。




 




这样突如其来的人气,是张继科从来没有预料到的。他有点意外,但是却没有狂喜。他一直很喜欢之前在微博里看到的一段话,“不了解你的人像潮水一样的涌向你,有一天他们也会像潮水一样的离开”。








就如同这句话说的,这突然又短暂的喜欢,于他来说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或许在他二十一二岁的时候,还会为了人气之类的东西自鸣得意。但现在,他更清楚明白,抓住真实存在的事物才是要紧。




 




张继科刷新了一下首页,就见马龙也转发了这组定妆照。他没有评价什么,只是配上了三个期待的表情。那表情与他平时端正严肃的模样实在是太不搭配了,让张继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就比如这个,不是吗?












 




张继科拍完了陈玘的这部戏以后,就又回到了原来无戏可拍的日子。但他与马龙都不着急,他俩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张继科的演技,陈玘的这部电影绝对可以让他一飞冲天。








两个人也不再主动联系彼此。他们虽然心知肚明,对方心里是有自己的。但一个希望对方等,一个则心无旁骛地等着对方。联系对他们来说似乎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但为了不又回到几年以前毫无关系的状态,他们还是会偶尔给对方发个短信报备一下行踪。








这天下午,张继科就收到了马龙的短信。马龙跟他说要去某家清吧和合作伙伴谈事情,大概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家。张继科回了句“知道了”,就没有再说什么。








但九点多的时候,张继科却还是忍不住把车往那家清吧附近开。马龙这人最架不住别人劝酒,一和别人出去喝酒就保准喝高。张继科心想,若是他今天晚上又喝多了,就把他捞回家去。










张继科刚把车开到了那家酒吧附近,就见前方左三层右三层地挤满了人,车根本就开不进去。张继科头探出车外一看,才看到前方竟然冒起了滚滚的浓烟。他呼吸一窒,把车停在了路边就往那里跑。




 




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他才看清,那家酒吧的门脸已经被烧得乌黑,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有四台消防车停在近前,正向着火源喷水。而那火势虽然已经小了很多许多,但在干燥的北方的助力下,还是不时有火苗重新窜起。




 




不远处有一群人正聚集在一处。他们互相拥抱搀扶着站在一起,有的衣衫破败,有的面上还带着伤痕血迹。张继科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刚从里面逃出来的,便跑到他们跟前去。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仔细扫了过去,可每一张带着或崩溃恐惧,或劫后余生表情的脸,却都不是马龙的。




他们都不是他的马龙。




 




张继科翻出手机想给马龙打个电话。这本是个十分简单的动作,但他的手指却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他尝试了好几次,才将电话拨了出去。




可那边竟然是忙音。




 




 




就在他心慌意乱的时候,就听一个女孩儿和消防员说,有一个年轻男人可能还被困在里面。她往外面逃跑的时候,有一个柱子倒了下来,她身后的男人推了她一把,但是他自己却被柱子困在了后面。她刚才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那个男人,恐怕是还在火场里面。她央求消防员赶紧进去再找找他。




 




张继科听了这话,脚步就是一跄,接着就下意识地向着火场跑。








但在场边维持秩序的协警又怎么可能让他进去?他刚跑到近前就将他拦了下来,两个小协警一左一右地制住了他。张继科只觉得自己吼了些什么,或许是“放开我让我进去”,又或许是“他还在里面”,他自己也听不分明。








此刻他做什么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麻木的空壳,扑进这场大火里才是他人生唯一的意义。








 




那两个小协警也是练过擒拿术的,平时一人撂倒一个壮汉都是小意思。可现在,他们竟然两个人携手也制不住这个疯狂的男人。








太疯狂了,活像一头疯狂的豹子。把他撂倒一百次,他也会一百零一次地爬起来往火场里冲。




 




 




就在张继科和两个小协警撕扯在一起的时候,他竟恍惚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身上。




对他来说恍若救赎。




 




他身上的力气一松懈,就被两个小协警逮到了机会,手下一用力就把他按到了地上去。可他就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此时的状态有多狼狈似的,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地回头望去。




 




就见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那个人,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猎猎寒风中,那人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平时总是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地松散在额头前。




 




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前胸的布料都被汗水浸湿了。现下他看到张继科,才算松下劲儿来,弯下身子手扶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张继科挣开那两个小协警的钳制,大步向他走了过去。他拉住马龙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








在经历了此般大起大落以后,他早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现下看到马龙,才像灵魂找到了归处似的,只想往他身上依附。








马龙只知道张继科会着急,却不知道他是怎样在地狱与天堂之间游走的。他手顿了一下,才去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一边安抚着,一边小声说,“今天恰巧对方有事儿,我就没有来。都怪我,竟然没有告诉你。我看到新闻就跑过来了,就害怕你冲动,他们都拽不住你。”








他什么也不说,只愈发用力地抱着马龙,直把马龙搂得肋骨生疼。他腿上的筋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软成了一朵云。若不是马龙支撑着他,他只怕会贴着马龙瘫软在地上。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敢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




——他怕失去他。




他也不敢再口放什么狂言,为了拍戏死也不害怕。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拼尽性命,那也一定是马龙。




除却他,所有东西都不再有意义。




 




 




张继科在这儿闹了一通,马龙挺不好意思的,拉着张继科去和那两个小协警道歉。张继科眼神仍旧空空洞洞的,马龙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他把线全都交在马龙手里。




 




马龙让他道歉,他就直跟那两个小协警连声说对不起。把那两个小协警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一肚子气都发不出去,只能说“理解理解,人之常情”。








张继科被马龙牵了一会儿,情绪就似乎缓和了下来。他神色如常地拉着马龙往车边走,走了一半还把大衣脱下来给马龙穿。








马龙也没有问张继科要去哪儿,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心想不管他去哪里,自己都跟着他去好了。




 




 




马龙见张继科面色平静地开着车,就以为他心情已经平复了。刚想开口和他说话,就见张继科把方向盘一转,将车停到路边去了。他皱着眉头跟马龙解释,“开不下去了,手抖,我缓缓。”




 




说完这句话,张继科就趴在了方向盘上,脸也埋了进去,说什么也不肯坐起来了。








马龙看着张继科紧绷的后背和肩胛骨,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发抖。马龙又像刚才那样,把手搭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这动作就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了惊吓的大型犬,但是却意外地奏效。他这样摸了一会儿,张继科抖得就没有那么厉害了。




 




马龙凑到他的耳边,问他,“继科儿,你没事儿吧?”见张继科不回答,又柔声说,“你别害怕,你看看我,我不是好好的吗?”这还是他们重逢以后,他第一次不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这个熟悉的称呼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张继科突然直起了身子,他看着马龙的眼睛,哑着嗓子对他说,“你知道我开车的那一路上在想什么吗,马龙?我只要一想到如果上次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对你说的话竟然是再见而不是我爱你,我就受不了。”




 




可真正吓住马龙的,却不是他突然剖露出来的心意,而是,张继科竟然哭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张继科哭,借着窗外幽暗的街灯,他看到大滴的眼泪从张继科的眼角滚落下来。它沿着他皮肤粗粝的纹理蜿蜒而下,很快就蔓延开来。








如果是以前,以这个人打掉了牙齿和血吞下的脾气,他一定会因为这眼泪而感到羞耻,下一秒就会用袖子把它擦下去。可他此刻竟然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似的,任由它在脸上肆意地流淌着。




 




 




算了,马龙想,算了。




他已经知道这个人爱自己至此,服软的话由谁先说不一样呢?




 




马龙一边用手心帮他擦着眼泪,一边说,“张继科,我们都老大不小了,我们不闹了,不闹了行吗?”








他说完了这句话,张继科的眼泪竟然更控制不住了。他扭头胡乱地抹了一把,才哽着声音说,“不闹了,再也不闹了。你就跟我的命似的,谁要想把你从我身边拿走,比抽我骨头都疼。”




 








如若他们注定是两棵从树干到枝叶都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树,那又何苦因为恐惧过于依赖彼此,而挣扎着离开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原先一直放不下那可笑的自尊,总想等到功成名就的时候,再并肩与马龙站在一起。








可现在,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在爱情里面,要那些里子面子又有什么用?为这个人,抛却一身骄傲又有什么所谓?什么都没有把这个人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来得实在。




 




是比肩或者是高攀,他都认了。




马龙曾给过他许许多多次机会,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再错过这一次了。




 




 




相恋三年,分开七年,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人生还剩下几个十年。




但好在,他们还有余生,可以让他们用来彼此挥霍。




15
















刚才张继科破天荒地掉了两颗鸽子蛋,情绪激动的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但平稳下来以后,他又开始为此感到羞赧。开车回家的路上,不管马龙再怎么逗他,他都不肯再开口说话了。








他也没有问马龙的意见,直接把车开回了自己家里去。




 








时隔一个月,马龙又再次来到了这里。但他此时的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他心里带着不知前路通往何处的无助和迷惘,现在却已经因为两情相悦而无比安心了。








他都不需要张继科给他拿拖鞋,就自动自觉地找出了张继科上次拿给他的棉拖鞋换上。








他边换边说,“你这儿怎么就一双拖鞋啊?客人来了穿什么啊?”








张继科闷声答道,“也没什么客人。谁闲着没事儿来我家啊。”马龙状似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子安心与甜蜜。“哪天去买两双吧。”马龙提议。








张继科自然什么都随着他。




 




 




 




晚上闹过了那么一通,又是虚惊一场又是互表心意,两个人都被折腾饿了。可张继科家里却没有什么余粮了,仅剩下的一袋儿速冻饺子也被张继科昨天晚上煮着吃了。他俩把冰箱翻了个底儿掉,却只找出了两个西红柿和一个小鸡蛋来。








马龙看得直咋舌,说,“张继科,你看你这个单身生活过的。”




 




马龙看着这鸡蛋西红柿就跃跃欲试,这些食材不正好能组成他的拿手好菜吗?马龙自告奋勇,“要不我露一手得了。”








但张继科对他的手艺却是门儿清的,这么多年就会做一道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打不匀也就算了,西红柿能切上四刀都算他心情好的。那卖相与口味可想而知。张继科忙说,“大半夜的折腾这干啥,我下去买点儿得了。”








“这么晚了,还能有吗?”




“有,附近有个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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