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芫以澜J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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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

01




马龙再次遇到张继科,是在他新开机的古装剧《桃花源》剧组里。他作为编剧,在师弟许昕的陪同下来剧组探班。他本以为这次探班与之前的许多次并没有什么两样,没想到,他却在剧组的角落里看到了七年不见的那个人。




 




   




那个人瘦了许多,颧骨都突了出来,鼻梁也显得更加高挺。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也被岁月磨砺出了痕迹。如果说他从前是棵翠绿的小白杨,那现在他就像棵苍天的松柏——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马龙就在远处看着他,没有走上去说话。




他蹲在剧组的角落里,身上穿着破败的戏服,手里捧着一盒剧组提供的盒饭在吃。寒冬腊月里,那人就只在戏服外面罩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吃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感觉到冷了,把饭盒放了下来,又把两手合拢,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马龙顿时觉得身上温暖的羊绒大衣变得分外沉重起来。




剧组提供的盒饭已经在旁边放了许久,米饭都有些回生了,稍微有点排场的演员都不稀罕吃。但那人却丝毫也不介意,吃得狼吞虎咽。




 




他一边吃盒饭,一边拿着剧本翻看。他眉毛微微蹙起,聚精会神的样子。马龙知道,他一定又是在心里揣摩着,该用怎样的神色和语气诠释这个角色。他一向是这么认真的,一如在大学时一样。不管角色大小,他总是以十万分的专注对待每场演出。




马龙不知道的是,他在这个剧组里就只演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共只有三场戏,加在一起不过七句台词,却已经是他今年以来戏份最重的角色了。




 




 




许昕见马龙望着角落那人出神,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你认识他?”




“不。”马龙连忙摇头否认,“一点儿也不熟。”




“诶我说你们不都是B影的吗?算一算你们还是一届的呢,你俩就没有说过几句话?”




“都说了不熟。”马龙语气不佳的又强调了一遍。




“他叫张继科啊,在圈子里还挺有名的。”许昕一打开话匣子,就不管马龙愿意不愿意听,倒豆子似的给他科普起来,“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演过一部青春剧,当时正经火过一阵子呢。当时他不长现在这样,清清秀秀的。就有个制片人看上他了,非想着要包养他。谁知道那制片人刚碰了他一下,就被他按在地上一顿胖揍,把人打得一脸血,牙都打掉了还死活不松手。”




许昕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马龙冷哼了一声,骂了句,“杂碎。”




“你听我接着说啊,更可气的还在后面呢。之后那个制片人就和他结了仇,调动起身边的人来封杀他,说不服软就让他一辈子拍不上戏。这张继科是个狠人儿,都被排挤成那样了,还遇到那个制片人一次就想打他一次呢。”




 




马龙笑了笑,接了一句,“这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他长得好,演技好,又上进。偏那一身骨头又臭又硬,他一个小新人,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在这个娱乐圈里横冲直撞的,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那是那群人太脏了。”马龙低声嘀咕了一句。




许昕没有听清,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被他得罪的人都太脏了。”




 




马龙和许昕说到这里,张继科那边已经吃完了盒饭,他把盒饭放在一边,抬起头的时候冲马龙的方向瞟了一眼。吓得马龙以为这人发现他了,下意识就往许昕的身后躲。




但事实证明,马龙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张继科很快又把脸转了回去。




 




马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成年以后的样子,想看看还能找回几分他年少时的痕迹。现在的张继科,哪里长得都坚毅,下颌的线条更是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利落,唯有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桃花眼,仍如少年时一样,勾魂摄魄。




马龙见张继科似乎是冷得厉害。他在原地蹦了几下,又蹲下身来想暖暖身子,他耳朵和鼻子都冻得通红,让人看着就觉得他十分难受。




马龙叫来助理,请他去买几杯奶茶请大家喝,“一定要买热的。”马龙交代,“对了,买一杯芒果味儿的,给那边蹲着的那个演员喝。”




 




 




马龙是个编剧,许昕则是他的同门师弟。两个人读研究生的时候,都跟随秦志戬秦教授学习。毕业以后马龙从事了本行,并且一剧成名。许昕却发现了自己对音乐的热爱,还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半路出家去学了作曲。但马龙与许昕的关系却始终亲密,甚至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可是这回,马龙却没有和许昕说实话,他和张继科认识,甚至“熟悉”这种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们曾经的关系。




 




马龙第一次见到张继科,是在大学军训的训练场上。那时他在台下,而张继科在升旗台上,作为新生代表讲话。张继科对照着演讲稿,一板一眼地念着。那演讲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分外煽情。




张继科念到,“我们在这里放飞理想,磨练意志,播种下爱与希望,莫问前路,我们将永远同行。”马龙一直将这几句话记到了现在。




那时张继科还处于变声期,音色介于少年人的清脆与成年人的低沉之间。他低头瞅着演讲稿,垂下来的睫毛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好似星子。




 




当时马龙就想,这个人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在大家都还傻兮兮的时候,他就已经显出了英俊的轮廓。




 




那次的新生讲话让他当了一阵子风云人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表演系有个长得还不错的大一新生,叫张继科。




 




马龙也见到过张继科几次,他抱着书匆匆经过操场的时候,总能看到张继科和一群同他一样青涩的男孩儿在球场上踢球,那么肆意又张扬。马龙却总是独来独往,他对谁都亲切,却偏偏没有形影不离的朋友。




他心里并不是太喜欢张继科,觉得他实在是太得瑟了。




马龙不知道的是,张继科也始终知道艺术文学系有一个才惊四座的新生叫马龙。张继科其实也不咋喜欢马龙,总觉得他太过循规蹈矩。




后来他俩才发现,当初对彼此的“讨厌”,大概完全出自对异类的莫名好奇与向往。




 




马龙与张继科的第一次交流,也是在军训的时候。




九月的天气仍旧炽热,那群半大的孩子却要穿着厚重的迷彩服在大太阳下站军姿走正步。女孩子早就想好了各种理由逃离训练,男孩子也想,但他们不好意思,那个年纪的男孩儿总是要强的,不愿意说自己不行,害怕丢人。




其实那天早上,马龙就隐隐觉得身子不舒服了。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身上还冒冷汗,似乎是中暑了。他在排里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头重脚轻,身子簌簌地发起抖来。还没有来得及打报告,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听大家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快去找教官快去找老师之类的话。就在马龙头晕脑胀的时候,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还愣着干啥啊,赶紧送医务室啊。”




闭着眼睛的马龙感觉有人把胳膊绕过他的腿弯,接着就这么一打横把他抱了起来。也不知道这人大脑是怎么个构造,明明背着他更加省力,却偏偏选择了最让两人尴尬的公主抱。




见义勇为的这个人臂力特别惊人,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就往医务室跑。




他在这个人的怀里被颠来颠去,只觉得昨天吃的晚饭都要被颠出来了。跑了一会儿,马龙就感到脸颊上似是溅了水,大概是那人的汗水流了下来,淋到了他的脸上。




马龙醒来的时候,发现把他送到医务室的人还没有离开。他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水瓶子,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看。帮他的人竟然是那天的新生代表。




他见马龙醒了过来,就走到床边,跟他说,“你不要担心,老师说你就是中暑了。对了,你要不要喝点水?老师说你喝点儿葡萄糖就能好。”




见马龙没有反应,张继科举起水瓶子就把水往马龙嘴边送,看样子是要喂他喝水。马龙连忙把水接了过来,说不用不用,我就是中个暑,胳膊还好用。




听了他这话,张继科用力甩了甩胳膊,说,“我胳膊是要折了,看不出来你人不大一点儿,倒是还挺沉的。”马龙一边喝水一边腹诽,谁让你非得装什么王子,要公主抱我了。




 




张继科见马龙完全清醒过来,就说,“那你歇着吧,我先走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速度之快,让马龙连喊住他的机会都没有。马龙心里有点儿生气,想着,我还没有跟你说声谢谢呢。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叫马龙呢。




总是火急火燎的,真的挺讨厌的。




 




 




军训结束以后,学校就开始分配宿舍。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艺术文学系和表演系的男生凑在了一个宿舍里。马龙的宿舍在201,而张继科的宿舍就在他的隔壁。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却始终没有熟悉起来。关系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见了面对对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马龙觉得张继科得瑟,觉得的一点都没错。




开学以来,张继科虽然没有犯过什么大错误,但小错误却一直不断,不是在操场上踢球把小树苗踢歪了,就是和朋友出去玩儿晚归宿舍,又被寝室老师逮到了。




这天下午,张继科又不知道做了什么,被教导主任刘国梁抓住了。马龙站在窗户边儿往下望的时候,正好看到张继科笔直笔直地站在窗户根儿底下被刘主任训话。刘主任训人十分有技巧,才说了五分钟就把张继科说得冷汗都流了下来。




最后主动领罚——绕着操场快跑五圈。




马龙看到平时桀骜不驯的张继科,这会儿却像小奶狗一样低着头认错,觉得实在是有意思。他把脸搭在窗台上瞅着楼下偷乐,却不想这时刘主任正好抬起头来。马龙还来不及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回去,就被刘主任逮了个正着。




他冲马龙喊道,“这么爱看是哇,你也下来一起跑吧。”




这回轮到张继科偷乐了。




 




 




 




张继科跑步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他紧紧跟在马龙身边跑,还逗他说,“你可真有意思,看我一个人跑步无聊,还主动申请下来陪我跑。”把马龙听得直翻白眼儿,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马龙加把劲儿跑到前面去,张继科又契而不舍地追上来,“我说你别跑那么快啊。还有三圈儿呢,你跑到后面就没劲儿了。”张继科越说马龙越是牟足了劲儿跑,两个人你追我赶的,跑得跟竞赛似的。憋着一口气儿跑完了五圈后,他俩都累得跟跑了五万米似的。




张继科趴在被太阳烤得烧灼的跑道上,一下都不想动,“我说你用得着吗,跑那么快干啥?跑赢了也没人给你个奖杯。”




马龙就躺在他的身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儿,他还在生气,说话的语气也是狠狠的,“谁让你在后面追我的。”




 




张继科缓过劲儿来,走过去蹲在马龙的身边,把他拉了起来。为了感谢马龙陪他跑步,他非要请马龙喝瓶冰水。




两个人去了学校里面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张继科把其中一瓶拧开递给马龙,一瓶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兜头浇在了头发上。张继科说了声,“舒服。”又使劲儿甩了甩头发,挂在头发上的水珠就都甩到了马龙的白衬衫上。




 




不知怎的,马龙就想起了那天他中暑时,张继科送他去医务室的路上,溅在他身上的汗滴。




水珠沿着张继科的下巴滚落下来,滑过他突出的喉结,马龙不自在地避开了眼睛。




02




 




 




两个同样心高气傲又看对方不顺眼的少年,也只有用才华才能让对方折服了。








开学不久以后,艺术文学系和表演系组成了联动小组,由艺术文学系出剧本,表演系排练舞台剧。好巧不巧的,张继科和马龙又被分在一个小组里。








能考上B影的孩子都是天之骄子,难免有点恃才傲物。表演系的人在拿到剧本前,心里都有点不屑。心想一个大一新生,能写出什么像样的剧本?让他们去排演一个半吊子的东西,他们是说什么都不愿意的。




 




可拿到马龙打印出来的剧本后,他们就全体沉默了。












马龙写的剧本名叫《赴死》,从构思到落笔,再到后来的反复推敲与修改,短短的五千字剧本被他写了小半个月。这剧本讲的是一个死士,为了国家的复兴,告别挚爱的妻子与儿女慷慨赴死的故事。








本来是有点落了俗套的剧情,却被马龙写得七分悲壮三分洒脱,丝毫也看不出是出自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笔触。




 




张继科演的就是这个死士,一开始,马龙也只不过是觉得他外形合适罢了,但当张继科换好戏服站在舞台上时,马龙就觉得,就是他了。








张继科果然没有让马龙失望,他用高低错落的神情和或悲怆或激愤的语气将这个死士表演得淋漓尽致。








他全情投入的表演,也将其他几个还没有入戏的演员调动起来。








那个时候,马龙觉得张继科就是为了这个舞台而生的。




 








死士怀着不甘与期盼倒了下去,这出独幕剧也走向了终结。但台上的演员却久久不能从剧本里抽离,都有一些意难平。台下围观的女孩子也掩住了鼻子,发出了低低的啜泣。




 




这本来只是一次带妆彩排而已,谁也没有料到这竟会变成一场万分精彩的演出。








马龙坐在台下,他的心情除了震撼还有吃惊。他想不到有人能这么懂他要表达的情绪,而这个人又偏偏是张继科。




 












张继科跑到后台卸了妆换上常服。等他出来的时候,看到马龙正在台下整理被有些人随手丢弃在地上的剧本。他把七零八落的剧本规整在一起,有的剧本上被人踩出了脚印,他就轻轻地用手拍掉。马龙把剧本在桌子上趸了趸,收拾立整了以后,就抱着剧本打算离开。




 




张继科赶紧喊了一声,“马龙,等一下!”他冲着马龙跑了过去。








接下来的话似乎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觉得有点羞赧,他扭捏了半天才说出口来,“你写的剧本挺好的……不是,是太棒了,真的太棒了!”话说完了,张继科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一片坦然,眼神里写满了钦佩与惊艳。




 




可能是因为刚才在舞台上表演时太过亢奋,少年脸上还是一片红晕,嘴里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他却还是执着地挡在马龙面前,说完了话也不打算离开,似是非要马龙给个回应似的。








马龙挣扎了半天,终于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演得也很好,我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好。”








张继科仰起头笑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那神色在自信与自负之间游走得恰到好处,丝毫也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只会羡慕他的青春无畏罢了。




 








张继科冲马龙伸出手去,马龙也很快把张继科的手握住。




两个人就如同今天才相识似的。




之前的你来我往都是玩笑,直到今天,我才觉得你配得上让我以心相交。




 












B影食堂的伙食相较其他学校食堂的伙食来说,还是有质量保障的。但做的也大多是炖菜小炒之类的,丝毫也满足不了半大孩子们对美食的追求。于是这天,张继科和几个朋友上完了表演课,就相约着出去吃烧烤。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到了学校门口,张继科就看到马龙抱着几本书正往学校里面走。张继科觉得要找这个人肯定特别容易,因为他总是不是在图书馆里,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张继科见马龙要走远了,连忙把他喊住,“马龙,我们要去吃烧烤,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见马龙还想要推拒,张继科走上去揽住了马龙的肩膀,一边把他往外面带一边说,“走吧走吧,你天天泡在图书馆,少去一天也没啥。一起去吃顿饭吧,我请客。”




 




一行人来到学校附近的美食一条街,随意挑了家烧烤店坐下就开始点菜。男孩儿大多数都是肉食动物,牛板筋羊肉串鸡翅膀什么的都是几十串几十串的点,这里面就只有张继科一个异类,只听他喊道,“给我点茄子金针菇和芸豆。”马龙这个时候才知道,看上攻击性挺强的张继科,其实是不爱吃肉的。




 




在大家都抢着点菜的时候,张继科凑到马龙身边,让他想吃什么随便点。马龙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这些就行了。在他看来,点的已经足够多了。








这一桌子的人,除了张继科,对马龙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他开始时有点紧张局促,连手都不好意思伸。还是张继科看见什么就往他手里塞什么,还一直叮嘱他多吃点,要趁热吃。




 




 




还没容马龙局促多久,就有男孩子举着酒瓶子来敬酒。








原来是自从上回那个《赴死》演出后,马龙就成为了表演系里口耳相传的神话。不少学生都想请马龙给他们写一部剧本。








敬酒的男孩子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请求。马龙不太会拒绝别人,什么都满口答应下来。








其他人见这人成功了,就纷纷效仿,趁着敬酒的时候向马龙求剧本。马龙连着答应下来两三个,但若是再答应下去,就不知道得写到什么时候了。就在马龙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张继科适时地跳出来给他解围,“行了啊行了啊,差不多就得了,你们当写个剧本儿那么容易呢?这一本本的,他得写到明年去。”




 




和张继科相交的都是心怀坦荡的男孩子,马龙和他们喝了几瓶酒就熟悉了起来,慢慢的也不再拘束,开始与他们侃起了大山。张继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马龙虽然看起来沉静内向,心里却是个极有东西的,体育军事游戏地理都难不倒他。








最让张继科吃惊的是,马龙还挺有量的。被灌了两轮都神色如常,唯有那白嫩嫩的耳垂变成了剔透的粉红色,让张继科看得有点想上手揉一揉。








和马龙不同的是,张继科虽然爱疯爱玩儿,但却着实是个酒量浅的。啤酒还能撑着喝上两瓶,白酒却是沾一口就倒,他的不少朋友都因为这个耻笑过他。




 








见马龙被灌得有点多了,张继科又有点不乐意了。他把马龙手里拿的酒瓶抢了下来,说,“你们差不多点儿啊,别再敬他了。一会儿还得查寝呢,他这一身酒气的,你们还让不让他回去睡觉了啊?”








男孩子们嘴上起哄着说,“你自己不喝还不让别人喝。”但也不再勉强,转头去玩儿别的了。




 




张继科侧过头看马龙,就见他两腿并拢坐在那里,手还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活像个正在听讲的小学生。感觉到张继科偷看他,马龙就歪着头眯着眼睛冲张继科笑。








他除了面上泛起了一丝薄红,其他地方一点醉态都不显,但张继科就是知道他喝高了。




 








其他人吃晚饭后还想去网吧打两局刀塔,但是张继科不能去,他得送马龙回宿舍。他一只手抓着马龙的胳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绕了过去,环住马龙的腰,“走吧,咱俩回寝室去。哎哟瞅你这喝的,被查寝老师看到了可咋办啊。”




 




马龙这一醉把张继科愁得够呛,但他本人却丝毫也不在意。他喝得有些头重脚轻的,见旁边有人可以依靠,就把一身力气都往那人身上使,一边走还一边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张继科拿他没有办法,自言自语地说,“我说你喝大了怎么是这样的啊?我一直以为你特端庄文静呢。”








马龙哪怕喝了再多的酒,对文字运用的要求也是十分严苛的。他一本正经地纠正张继科,“你这两个词儿都用的不对啊,都是形容女生的。”




 




张继科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我说错了,不是端庄文静,是英武不凡,行了不?”








马龙听了这话,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表情。还空出手来拍了拍张继科的头。张继科翻了个白眼儿,他是彻底拿喝醉酒的人没有办法。




 








马龙老家是东北那边的,那里过年的时候就好喝白酒。马龙还挺小的时候,他爸就用筷头蘸着白酒让他舔,那时候他只觉得嘴里火辣辣的,麻得直吐舌头。等长到十三四岁的年纪,他就已经能陪他爸喝上两杯了。




 




马龙的酒量正经不错,啤酒喝上十来瓶也没啥问题。刚才有点醉意上涌也是因为喝急了,这会儿走了一阵,被夜风一吹,酒气也就散去了一半。








马龙缓过来一点劲儿,就不让张继科再扶着他了,而是自己摇摇摆摆地往前走。这会儿张继科虽然省劲儿了,却总是担心着他。两手虚扶在马龙的左右,活像个正在教儿子走路却生怕他摔跤的年轻父亲。




 




 




张继科和马龙走了一阵儿,迎面遇到有人遛狗。那女孩儿牵着的是一只成年的阿拉斯加,看样子站起来比人都高。女孩儿一开始还用牵引绳拽着狗,后来看四下无人,就想让狗跑动跑动。








女孩儿把牵引绳解开,拍了拍大狗的脑袋,示意它跑起来。








那狗得到自由以后,撒丫子就往张继科和马龙的方向狂奔,跑到两人的近前来。张继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马龙原地站了下来,不往前走了。张继科停下来等他,马龙却还是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那狗跑得越来越近了。马龙嗖的一下跑到了张继科的身后,用手抓着他后背上的衣服。那是一个寻求保护的姿态。








张继科这下明白了,马龙可能是怕大狗。








张继科张开胳膊,把马龙往身后挡了挡。那女孩儿也看出两个人的不自在,一边嘴里说着对不起啊它虽然看着凶但是不咬人的,一边拽着大狗后脖颈子上的毛把它往回领。




 








等一人一狗走远了,张继科才问马龙,“你怕狗啊?”








马龙点了点头说,“是啊,小的时候手欠撩狗,被大狗追过,之后就有阴影了。”马龙见张继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点儿不乐意地说,“笑吧笑吧,憋着干啥。”








张继科连忙说,“那算啥啊,谁小时候没干过几件傻缺事儿啊。我小时候吧,就特别爱吃巧克力。但那时候我正换牙呢,我爸我妈不让我吃,把巧克力都藏起来了。那天我看有个盒子挺眼熟的,以为里面装的是巧克力呢,拿出来里面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见马龙听得聚精会神,张继科像卖关子似的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还没感觉到疼呢,血就顺着嘴角流出来了。把那东西吐出来我才知道,那哪儿是巧克力啊,是我爸刮胡子的刀片儿,现在我嘴里还有个疤呢。”




 




马龙听张继科说完,哈哈乐了起来。接着两个人就像是要比谁更蠢似的,接连说出了更多童年时的糗事。








“对了对了,我还有一次。”马龙说,“我和同学值日,正拎着垃圾袋往垃圾站走呢,就看到地上有个瓶子,我捡起来就往垃圾袋里面扔。没想到走了一会儿,那些垃圾就掉了一地。原来我捡的瓶子里面装的是硫酸,把垃圾袋都给烧坏了。得亏我就是裤子被烫了几个洞,没有烧到皮肉。”




 




张继科听他说完,狠狠地骂了一句,“谁他妈的把硫酸乱扔啊。真他妈的缺德。”不知道为什么,张继科听马龙说起这件事时有些心有余悸。








他在宿舍楼里的时候,看过马龙穿着短裤去打水。那截小腿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都疼。那腿要是落上疤痕了,不是太可惜了点儿。




 








当时两个人都是少年心性,以为相互分享了童年的糗事就等同于推心置腹莫逆之交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关系的确也亲密了许多。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喜欢就与讨厌一样,来的都是莫名其妙的。




03




 




 




马龙是被方便面的香味儿挤出寝室的。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到晚上就特别容易饿。马龙的室友趁着还没熄灯前的这段儿时间泡了一碗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儿的,随着泡面慢慢泡软,一屋子都是泡面香喷喷的气息,把马龙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他也挺饿的,但是他已经弹尽粮绝了,最后一袋方便面还被他昨天晚上干吃了。在寝室里闻着泡面的香味儿,看着室友狼吞虎咽地吃面,对马龙来说实在是种折磨。








他打算出去透透风,等快关灯的的时候再回来。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张继科也从寝室里走了出来。他穿一件挺宽大连帽衫,把连帽衫的帽子兜在了头上,那帽子就挡住了他的半边脸。




 




马龙问他,“都要关灯了你干嘛去啊?”








张继科回他,“饿的睡不着觉啊,想吃点儿东西去。”








“这大半夜的哪儿有东西吃啊?”马龙又接着说了句,“我也饿了。”








“那就跟我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去。”




 








马龙心里有点忐忑,一会儿就要查寝了,被发现了就惨了。但他一面对张继科,耳根子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有点软。听他说“那家的米粉儿老好吃了”“不会被发现的,保准查寝前就能回来”,马龙的心理防线就崩溃了,没坚持一会儿就换上衣服和张继科外出觅食了。




 




张继科带马龙去了他们上回去的那个美食一条街,他领着马龙七拐八拐,找到一家米粉店。那米粉店虽然还在营业,但却已经没有多少人光顾了,只剩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地亮着。




 




张继科解释,“你别看现在冷清,白天人可多了,排队都吃不上。”








马龙走到桌子边上刚要坐下,张继科就把他拦住了。他从桌子上的纸抽里抽出两张面巾纸,把桌子和凳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让马龙坐下。这样的小店都有一个通病,远处看着哪怕再怎么干净,走近了也能看见一层油光浮在桌子凳子上。








让张继科看着不得劲儿。




 




 




张继科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了,坐下以后都不用看菜单,就大喊一声,“老板,来两碗大的牛肉米粉儿。”喊完了才想到问马龙,“你吃牛肉的行吧?我看你上次挺爱吃牛肉的。”




 




马龙连连点头。




 




没一会儿,两大碗热腾腾的牛肉米粉儿就被老板端了上来。这老板一看就是实惠人,不管是牛肉还是米粉,都给的满满当当的。此时两人都已经是饥肠辘辘,掰开方便筷子就打算开动了。




 




张继科在开吃之前,把碗里的牛肉片都挑了出来,堆在马龙的碗里。马龙有点儿不好意思,忙把碗挡住,说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吃。




 




张继科无所谓地笑笑,“我不爱吃肉啊,你多吃点儿。”




 




马龙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想,如果你不爱吃肉的话,可以直接点一碗素米粉儿啊,还便宜三块钱呢。




 




张继科见马龙不挡了,就笑着往他碗里夹剩下的几片牛肉,他又说,“看你吃比我自己吃都高兴。”那时的少年还不懂这句话代表怎样的意思,就已经把它脱口而出。




 




把碗里的几块牛肉都挑出来了以后,张继科又往碗里舀了两大勺鲜红鲜红的红油,开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马上就要查寝,两个人吃得都有点着急,也顾不上嫌烫了。




 




马龙还是第一次吃这家的米粉儿,吃上了就有些停不住嘴。张继科说好吃果然不是骗他的,软糯Q弹的口感与鲜香醇厚的滋味都刺激着马龙的味蕾。米粉儿吃进肚子里,填补了空虚的胃,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马龙吃了一阵儿,鼻子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把米粉儿吃得汤都不剩一口,两人满足的放下碗,再一看表,都已经十点多了。








两个人慌了,这已经不是查寝的事儿了,校门儿都要关了。




 




 张继科把钱甩在了桌子上,喊了一声,“老板,钱放桌子上了啊!”就拉起马龙往学校跑。








两个人紧赶慢赶,却还是没赶上在校门关闭前回到学校。




 




“怎么办啊继科儿?一晚上不回寝室还不被老刘废了?”








“没事儿没事儿。”张继科忙安慰马龙,“我有办法。”




 








后来马龙才知道,张继科所谓的办法就是带着他去翻墙。学校的墙壁四处高耸,却偏偏东门那处有个漏洞,墙壁比其他地方要稍微低一些,运动能力强点儿的想爬上去还是挺容易的。








张继科以前和朋友晚归的时候,都是这么回学校的。








但是马龙这种好学生,以前连违反纪律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爬过墙啊?张继科帮着他想了几个办法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蹲下身子去,让马龙踩在他身上,等马龙站稳了,他再撑着马龙把他送上去。




 




张继科听声音推测着马龙应该已经平安到了墙的那一边,就压低了声音喊,“马龙,你怎么样啊?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了啊!”见马龙没有回应他,他有一点心急。




 




 论翻墙,张继科可是个行家了,他助跑了两步,手往墙上一攀,脚蹬了三两下就翻过了墙去。




 




张继科跳下了墙,刚要抬头找马龙,就见刘主任背着手在那里站着,而马龙则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站在他对面。张继科没想到的是,刘主任早就发现了这个漏洞了,今儿晚上就在这守株待兔呢。




 




他和马龙就这样被逮了个正着。








事情以马龙和张继科每人写了一篇五千字的检讨书作为收尾,两人那篇“发自肺腑”的检讨,还被粘在了教导处门口的公示栏上,整整展示了三个月,让两人一度成为院里学生们的笑料。




 




 




马龙原本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乖宝宝好学生,别说写检讨了,就连被老师批评的感觉是怎样的都不知道。后来,马龙每次回想起那个晚上,都会觉得不管是大半夜出去吃米粉儿,还是翻墙进学校都实在是太疯狂了。








马龙是个自制力十分强大的人,为了达到目标,他只会心无旁骛地往前走。他天生会摒弃掉人生中会让他感到快乐的部分,比如小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爱玩儿弹弹珠,但他就是不玩儿。他害怕浪费时间,也害怕自己会上瘾。








如果说马龙心里有一个锁着快乐的牢笼,那么这个牢笼的锁,就是张继科帮他打开的。后来,张继科还将接连放出他的冲动和狂热。




 




也是到很久很久以后,马龙才发现,他从前的每一个年少轻狂的画面里,都有张继科的影子。




 




 




 




 




自从经历了上次的“共患难”以后,张继科与马龙的关系更加亲密了。后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每天都黏在一起。朋友都说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但在一起的时候却比什么都和谐。




 




但其实,他们两个在骨子里是极为相似的。马龙为了写出好剧本,在图书管里几乎翻阅了所有他能翻阅到的书籍。张继科为了更生动地诠释出角色,看老演员的电影时都是一帧一帧地看,揣摩他们如何表达感情。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努力的可贵,才总是会被努力的人吸引。




 




 




 




 




一转眼就到了期中考试。张继科实践课成绩没的说,但他却有一个短板,那就是他实在是太懒了,总是不愿意去背影视史。马龙说他,他倒是还理直气壮的,“背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啊,麻烦死了。”




 




马龙冷哼,“不背你就得挂科,挂科挂多了,毕业证都不给你。”




 




为了让张继科顺利通过考试,马龙只能监督张继科背书。张继科不愿意去图书馆,他就只能窝在张继科的寝室里。








于是就经常能出现这样的画面。张继科一脸不情不愿地趴在桌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书,偶尔提起笔往本子上记些什么。而马龙就趴在张继科的床上,他有时候看看自己的笔记,有时候拿过张继科扔在床头的漫画书来看。




 




马龙穿着及膝的短裤。看漫画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翘起腿,小腿悠闲地晃起来。于是那白花花的小腿就吸引了张继科全部的注意力,让少年本应该落在书本上的眼神儿总是止不住地往那里瞟。




 




那时总归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张继科搞不懂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是为了什么。




 




与大多数不爱晒被子的男孩儿不一样的是,张继科的床铺上总是有清新的皂角香味。这味道和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叠加在一起,很快就让马龙昏昏欲睡了。




 




他也真的睡了过去。








那小腿儿不晃了,张继科终于能收回注意力,专注地看了会儿书,再看表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张继科想叫马龙一起去吃饭,但一走到马龙身边,他就动不了了。








马龙睡着的时候,头枕在了那本儿漫画上,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把这个睡得香香的人显得分外可爱。




 




张继科把身子弯了下去,轻轻地摸了摸那道红痕。马龙人长得白,皮肤也光滑,摸起来的手感让人舒服到爱不释手。




 




张继科把手移了移,摸了摸他笔挺的鼻子和微翘的嘴唇。








摸到马龙的睫毛时,才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张继科的心脏跳得飞快,好像下一秒就会跳出喉咙,破口而出似的。












他就像是又回到了背着爸妈偷吃巧克力的小时候,那心情既慌张又向往。不管会不会被抓住,他也要不管不顾地吃进嘴里。只因为巧克力融化的时候,舌尖那甜蜜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他觉得幸福了。




 




那时他想,能吃到这一块,哪怕被打一顿也值得了。




现在也是。




 








那天突然产生的情愫,就像是粒种子似的在张继科心里生根发芽。马龙对他笑,给他一点温柔,就如同给了那棵树阳光与水分。让这棵小树苗以蛮横的姿态在张继科心里长成了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04




 




张继科在学校里憋了一个礼拜,在马龙的监督下,他每天都是与书本为伍,简直要熬出病来。一到了周六,他就闲不住地拽着马龙出学校去玩儿,两个少年找不到好去处,最后还是陪着马龙去书店买了几本学校图书管里找不到的书回来。




 




回程的时候,天竟然下起了雨来。暴雨激烈地敲打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层暗沉沉的烟雾。送他们回学校的车停在离学校还有三条马路的地方,下车以后还要再走一段距离。




 




两人本想在车站等到雨停再走,却不想这雨竟然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张继科和马龙商量了一下,决定跑着回学校里。张继科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两人的头顶,拽着马龙就往学校跑。




 




但单薄的外套在大雨里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俩很快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张继科见前面有一个房檐正好可以挡雨,就拉着马龙跑了过去。那房檐非常狭窄,勉强只够一个人躲避。张继科就把马龙推在了墙上,自己站在马龙身前,用后背冲着大雨。




 




他用后背帮马龙挡着雨,后背上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水淋得更湿,感觉冰凉凉的一片。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本来气氛还算正常,但马龙很快就发现张继科的半边身子都还浸在雨里,他就抓住张继科胸前的衣服,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




 




马龙单薄的胸膛,就在张继科的怀里均匀起伏着。




张继科往前凑了一点,轻轻把头抵在马龙的脖颈间,于是他鼻腔里就满是只属于少年的,好像青草般清新的气息。




张继科把手撑在墙上,勉强让自己离马龙有些距离。才没有让自己心猿意马地倒在马龙身上。




 




张继科觉得,那天仿佛快要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四肢绵软,偏偏又身子僵硬,呆立在那里一下都不敢动弹。他吸进去的气越来越绵长,吐出来的气却越来越短促,就好像要得心脏病似的。




他可能现在就要倒下去。




 




他怀里的马龙却明显没有他那么纷乱的心思,手自然而然地绕到他的身后,抓住他后背上的衣服,死死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着。心思单纯到只为不让他淋雨。




 




他听见少年略带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张继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答道,“不知道啊。”




其实,他希望这场雨永远也不要停。




 




 




两个人就这样动机不是拥抱的拥抱在一起。总维持着一个姿势似乎让马龙觉得有点累,他把头偏了偏,头就枕在了张继科的颈窝里。当张继科想侧过头跟他说话的时候,鼻尖就划过了马龙细腻的侧脸。




张继科跟触电了似的,猛地把身子挺了起来。




“怎么了?”马龙诧异地问他。




 




马龙的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清澈得好似林间的泉水。




他一直喜欢马龙的眼神,宁静柔和却坚毅。




但他不知道,有一天这眼神竟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张继科看着马龙那让他想摸却又不敢摸的睫毛,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滴。张继科没有忍住,凑过去一口亲在他的睫毛上。




张继科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马龙无从判断,那究竟是一个亲吻,还是仅是一次不经意的碰触。




但马龙的心跳却不可抑制地跟随张继科一起狂乱了起来。两人的心跳声杂糅在一起,又很快消散在这湍急的雨声里。




 




 








转眼就到了11月,马龙开始忙碌了起来。这个月有一个优秀剧本的评比,奖金有五千块钱。马龙并不是那么在意奖金,只是现在尚算初出茅庐的他,急需要一个奖项来证明自己。




 




为了参赛的剧本,马龙辛苦准备了两个多月。没想到上交到系里以后,却被系里扣了下来。原因是马龙的剧本从情节到遣词造句,都与系里某个同学的剧本极为相似。他俩究竟是谁抄袭了谁的,系里表示还需要调查。




 




马龙有点儿蒙了,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为这剧本的一字一句付出了怎样的心血,又怎么会完全和别人的相似?




在马龙的追问下,系主任才透露给他,与他写出相似剧本的人是王磊。而这个王磊,正是马龙的同寝室室友。




 




虽然在一个寝室里住了两三个月,但马龙与他却不相熟。那个王磊总是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在寝室里也不怎么说话,总是独来独往的,看起来有些阴郁。有时寝室的其他人说话大声点,还会被他狠狠呵斥。马龙一向最有自知之明,从不凑到他面前讨人家嫌弃。




 




马龙最开始还以为是凑巧,直到看到王磊的剧本,毫不夸张的说,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




 




马龙一回到寝室就跑去质问王磊,没想到,王磊却只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你没听过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这句话吗?没准儿咱俩就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马龙为人一向温吞且隐忍,不管是天大的事情他都能噘一噘,仔细尝好滋味后再往肚子里吞。但他这一次却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急火攻心”,那种有理说不出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憋屈了。




 




马龙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最后却还是没有挥上去。




 




见马龙气得眼睛都红了起来,王磊更加得意了,“再说了,说我抄了你的,你有证据吗?你申请了作品保护吗?咱俩谁抄袭谁的还不一定呢,系里头都没发判断。”




“奉劝你一句,你写的那些东西,要是不想让人看见,电脑密码就别设得那么低级。”




 




马龙梗在胸口的那口气,最后反而化成个冷笑出来。




行,都是自己智障,把电脑密码设置成了自己的生日。估计电脑里存着的那几个剧本,也都被王磊给看去了。




 




 




那天,好学生马龙第一次逃课了。




他躺在学校小河边的草地上听了一下午的歌儿。他手机里下的全是周杰伦的音乐,有的他根本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或轻快或壮阔的曲调,却还是让他心里的郁结解开了不少。




 




等听到《简单爱》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张继科。




如果他现在就在旁边就好了。




 马龙睁开眼睛,竟然真的一眼就看到了他刚才想着的那个人。张继科面色不善地蹲在他的旁边,额头上有大滴大滴的汗水正往下滚落。




张继科低着头看马龙,见他睁开了眼睛,就伸手摘掉了他耳朵上塞着的耳机。“我说你有课不上,在这儿趴着干嘛呢?”




 马龙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把受的委屈一股脑地倒给张继科。他不想让张继科知道,张继科太冲动了,知道这事儿还不一定会做些什么。




 




张继科见他什么都不说,脸色更加不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室友把怎么回事儿都告诉我了。”张继科面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抄你剧本那小子叫王磊是吧?我见过他。”说完这话,张继科又伸手去揉了揉马龙的鼻梁,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凶狠,但动作却十足温柔。




 




马龙听了张继科的话,开始着急了。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板着脸说,“我的事儿不用你管,你别跟着参合。”




 




张继科瞪大眼睛看着他,“不用我管?你的事儿我就不可能不管。”张继科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开了,不管马龙怎么喊他,他都不回头。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告诉马龙,张继科和王磊都被送到教导处了。原因是张继科把王磊给揍了。




早上,王磊刚从食堂出来,就被张继科叫到了厕所里。两个人把门关上没一会儿,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就动起手来。




有围观同学表示,那王磊被揍得也太惨了。眼眶都被打青了,鼻子被打得直流血,可能鼻梁骨都被打折了。要不是刘主任来了,张继科还骑在王磊身上要揍他呢。




 




这次事情毫无疑问,就是张继科先动的手,还把人家瘦弱文气的王磊同学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张继科这处分怕是跑不了了。刘主任痛心疾首地跟张继科说,“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打人是哇。”




张继科还挺横,梗着脖子说,“我打的就是他这个垃圾。”




 




 




王磊揉着被打到青紫的脸颊,嘶嘶地吸着气说,张继科平时就和马龙狼狈为奸,他这次打自己,肯定是马龙指使的。




 




马龙这次本来就够憋屈的了,王磊却还不忘把他拖下水。张继科听到这句话,火噌地一下就燃了起来。他不顾刘主任在中间挡着,冲上去就想再打王磊一顿。要不是几个年轻的小老师把他拽住了,王磊恐怕另一只眼眶也要青了。




 




刘主任被张继科气得脖子都要歪了。




他有心将事情压下来,想让张继科道个歉再写个检查就把事情了了,但张继科可不愿意下这个台阶。




他狠狠地说,“让我跟这孙子道歉?我宁可不上这个学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张继科扭身就往外面走,却见马龙不知道什么出现在了教导处的门口。他应该是一路跑着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现在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正好听见张继科说什么“宁可不上这个学了”的混帐话,顿时急得眼眶都红了。他心里头绞痛,眼睛也觉得酸胀酸胀的,泪腺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翻涌,却都被他用意志压了下去。








马龙不说话,只抬着头瞪张继科。




张继科的动作就在马龙这既痛苦又愤怒的眼神下定格了。他最终还是没敢再往前迈一步,只能又不甘不愿地返了回去。




 




张继科最后也没有道歉,而是站在那里,听刘主任做了两个多小时的批评教育。




 




 




系里给张继科的处分迟迟没有定下来,一方面,他是许多老师心里的天才少年,他们都不想看到张继科的演艺生涯还没有开始,就因为这次的打架事件有了污点。而另一方面,这次打架斗殴的性质又极为恶劣。




 




 




回去以后,王磊就把事件经过声情并茂地写了下来,上传到BBS上,痛斥张继科怎样欺凌同学。他还把自己伤处的照片上传,证明自己受的伤有多严重。




 




底下的回帖很快就有了一边倒得趋势。




 




“以前只觉得他平时张扬了一点而已,没想到下手那么重,和小混混有什么区别?”




“都把人打成这样了,应该可以报警了吧?”




“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专业成绩好一点吗?就可以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了?”




“刘胖子就跟他亲爹一样,他出什么事儿都护着他,有恃无恐呗。”




 




 




马龙现在丝毫也不介意自己剧本被抄袭的事儿了,他就只为张继科操心,怕张继科因此落下处分。他每天都记挂着这事儿,嘴边都起了一圈火泡。




但张继科却是个天生心大的,网上的辱骂丝毫影响不到他的心情。他还反过来安慰马龙,托着他的下巴说,“瞅瞅你这火上的,要不我去给你买点儿梨,泡点儿梨水喝?”




马龙狠狠地拍开他的手,一看到张继科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心里就更上火了。




 




 




马龙这天回宿舍有点儿晚,都已经快熄灯了,大部分人都铺好了被子准备睡觉了。他走到楼梯拐角处,看到有人正在暗处打电话。马龙没有偷听别人聊天的癖好,准备加快脚步赶紧走过去。没想到却听那人提到了张继科的名字。




 




他忍不住站下来听了两句。




 




“张继科那人就是个傻子,我不过就是骂了马龙,激了他两句,他就顾不上是不是在学校里,上来就揪着我打……伤哪有那么严重啊,都是我往夸张地方讲的。他没打我两下刘胖子就来了……我早就跟我哥们儿说好了,看到我跟张继科出去就去找刘胖子……他平时总那么狂,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想收拾收拾他。”




 




那人讲着讲着,就发出了刺耳的笑声,似是在嘲笑张继科的愚蠢与自己的睿智。那笑声就如同指甲刮在墙皮上,让马龙浑身难受。




马龙被他气到牙齿打颤,周身的血都像是在往外涌。他或许还能忍受王磊在BBS上煽动别人攻击张继科,因为那的确是张继科冲动之下惹出来的祸。




但是,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人在暗处算计张继科。




不管是谁,都不可以。




 




 




几天以后,B影里爆出一件大事,完全压下了张继科打人的风头。




马龙实名举报王磊抄袭,并将王磊的所有获奖剧本分别抄袭了哪几部作品都清清楚楚地罗列了出来。这王磊在抄袭上显然已经是个惯犯,而且他十分聪明,从不抄袭名家名作,只抄袭那些小众的精品。见没人发现,他越抄越大胆,从构思到用句,都被他占为己有。




 




若不是马龙阅读量广泛,根本就无从发现。




王磊抄袭的事情被捅出来以后,系里很快就给了他处分。这件事也被人传到了BBS上,楼主好像知情人一般,将王磊是怎样抄袭马龙,又是怎样刺激张继科来打他的经过都娓娓道来。




 




BBS里的风向很快就扭转过来,纷纷骂王磊是“抄袭狗”,说没打死他就算好的。




其中有一条画风最为清奇的评论,说张继科“冲冠一怒为蓝颜”。




 




 




王磊很快就办了退学,张继科也因此被免于记过处罚,只是检讨书却仍然不能少。




王磊退学以后,马龙时常会觉得自责,会反思自己做的会不会太绝。他本来就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对人对事一向宽容,这件事已然是他年少时做过的最不留余地的事情。




但是每当他看到张继科在他旁边笑着,又觉得不管做了什么,都值得了。




05




 




这场风波圆满解决以后,马龙就把张继科约到了学校的小河边,就是上回张继科找到他的地方。








马龙一看到张继科,就开始数落起他来,“我说你是不是猪脑子啊?都说了不要你参合这事儿,你倒好,你还去打他,没听说过什么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吗?你还想不想要你那张毕业证了?”




 




张继科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在他看来,那小子就是欠揍。








“我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你。”在马龙连珠炮似的训斥下,张继科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为啥?”马龙问他,见张继科不愿意回答,马龙又追问了好几遍。








“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行了吧?”张继科梗着脖子吼出这几句话。其实,他能说出这几句话来并不容易,经历了几个晚上的反复挣扎与夜不能寐,他才下了决心。但等到真的把喜欢说出口时,他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








张继科是真的害怕,若是把这禁忌的感情说出口,他或许和马龙连朋友都没得做。但反过来又想,这辈子若是不能和马龙在一起一回,即使和他做上十年二十年的朋友,那人生也是没什么趣味。








 




马龙听到他的回答,先是眯了眯眼睛,转而又笑了出来。他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仿佛张继科的告白恰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笑着说,“太巧了,我也挺中意你的。”








马龙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出“中意”的那一刻,张继科竟然脚底下一打滑,扑腾一声掉进了河水里。十一月的河水已经冷到刺骨,还有点点冰碴子浮在上面,张继科一掉进河里,就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好那河水不深,只能做观赏用,水位最深的地方才没过张继科的腰部。








他猛地从河水里挣扎起来,还不忘追问马龙,“你刚才说啥?”








马龙却不愿意再说一遍了,他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周围已经有同学在围观了。




 








那天晚上,张继科就发烧了,最严重的时候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盖了两床棉被身子都打摆子。但是张继科却挺乐呵的,说这烧发的值。马龙连夜跟刘主任请了假,带张继科去医院打吊瓶。




 




针扎进皮肉里的时候,马龙直跟护士说,“轻点轻点儿。”张继科却始终都是笑眯眯的,把马龙看得直害怕他脑子被烧坏了。








冷冰冰的药水注进身子里,张继科没一会儿就起了寒意,忍不住发起抖来。马龙看得直心疼,脱下外套披在张继科身上。过一会儿,又把张继科的手握在手心里,避开扎针的地方细细的搓揉着。








在马龙的照顾下,张继科没一会儿就窝在他身边睡了过去。直到护士来拔针的时候,张继科才醒了过来。








护士边给张继科拔针头,边跟他打趣说,“你们哥俩感情真好,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他害怕药水打进你身子的时候你冷,就一直站在那里捂着那个点滴瓶子,一个多小时都没挪地方,我看着都累。”








张继科扭头看了马龙一眼。








就见马龙慌忙把头扭了过去,冲着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那时张继科只觉得心里酸胀得厉害又甜蜜得发慌,让他再打一百瓶吊瓶也是愿意的。




 




回学校的路上,张继科非要马龙把他表白时回应他的话再说一遍,说当时掉进水里去了没有听清,马龙笑着逗他,“不说,谁让你自己往水里跳的,又不是我推的你。”




 




和马龙在一起之前,张继科只觉得他温柔又绵软。在一起以后才知道,他就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外表软糯白嫩,等咬下去以后才发现里面都是乌黑乌黑的。但是张继科就是愿意咬,什么时候能一口一口地把这个大汤圆都吃进肚子里,他才能罢休。




 




马龙又打趣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表白表得那么凶巴巴的,我要是不答应你,你是不是预备吃了我啊。”








张继科吭哧了半天才说了实话,他表白的时候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要么就是马龙答应他皆大欢喜,要么就老死不相往来,干脆连朋友都不要做,省得他看得到吃不着的也是折磨。




马龙听了他的话,还有点儿心有余悸,心想当时多亏没有和他拿乔。




 




两个人都还是初尝恋爱滋味,不知道该怎样才算好好的爱一个人。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对对方好,把一颗真心都捧给对方还觉得不够。








该怎么形容那个时候张继科对马龙的感情呢?








那大概就是,如果他兜子里只有五枚硬币,而这五枚硬币要支撑他一天的饭钱。要他从里面拿出三块钱给马龙买一瓶可乐,那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冬天的时候,寝室里面不供应热水。如果要喝热水的话,就要自己拿着热水瓶到食堂里去打。于是还没到晚饭时间,食堂门口就排了长长的队伍,都是去那里打热水的学生。








张继科每天都会准时准点儿的拿着两个热水瓶出现在食堂门口,一个是他的,一个是马龙的。








张继科就只随便穿着一件学校发的军大衣,他怕冷,就把自己紧紧地裹在里面。那时,少年的身子就好像抽条的柳树一样,每天都在拔高,变得更加修长挺拔。他眉眼也变得越发舒展,隐约可见日后的坚毅痕迹。站在那一群男男女女之间,已经有了点儿鹤立鸡群的意思。




 




张继科每天排完长长的队,再回到寝室以后,冻得耳朵鼻尖都是通红通红的,连着喝两杯热水才能缓过劲儿来。




 




马龙心疼地帮他捂着耳朵。他提出来,以后两个人轮流着去打水,但是张继科说什么也不同意。








马龙多提几次,他还会生闷气,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见张继科油盐不进,马龙的脾气也上来了,跟他说,“我又不是女孩子,不需要你这么照顾我。”








见马龙面色不好,张继科竟然有点手足无措,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可是你是我喜欢的人啊,我就想这么照顾你。和你是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








那委委屈屈的口气就如同化雨的春风,把马龙绕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从那天开始,马龙就在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跟他吵架了。




 




 




除了每天和张继科粘在一起,马龙最常去的地方仍然是图书馆。他对人对事的态度都一向认真,但这种认真到了创作上,就几近于偏执了。








为了写出一部好作品,他常常会反复推敲剧情这样铺陈合不合理,转折这样安排自不自然,以至于他写出来的东西因为太过严谨而缺少了几分灵气。




 




一到期末,马龙需要看的东西就更多了。他常常泡在图书馆里,一看就看到天黑,等快要闭馆的时候才抱着书本匆忙离开。












但这天,他看书看得实在是太入神了。而图书馆的老师在闭馆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发现他,直接把大门锁了起来。直到图书馆里变得一片漆黑,马龙才发现馆里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马龙从小就怕黑怕鬼,连个恐怖片都不敢看一部。现在一个人呆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四下只有风抚过书页的沙沙声,窗户外偶尔还闪过一点灯光和人影,平添了许多恐怖气氛,马龙顿时觉得后颈生寒,浑身上下都是冷意。




 




马龙使劲儿推了推门,但那门却被锁得牢牢地,不管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正在这时,张继科给他打来了电话,原来是张继科一直在寝室门口等他,却怎么等都不见他回来,有一点儿心急了。








电话刚接通,就听张继科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马龙,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寝室啊?”熟悉的声音在寂静幽暗的空间里响起,十分有效地安抚了马龙恐慌的心情。




 




“我……那啥……”让马龙承认自己因为看书看得太入迷而被锁在了图书馆里,对他来说实在有点为难,“我被锁在图书馆儿里了,现在出不去了,咋办啊继科儿?”




 




“啥?”张继科不可置信的问了声,紧跟着又说了句,“你别害怕啊,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马龙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左右不过三五分钟,就听见窗户那边传来敲击玻璃的声音。








马龙赶紧跑了过去,就见张继科正站在窗户那边敲着玻璃呢。马龙看着张继科的口型,好像是让他把窗户打开。








马龙赶紧扣开了窗户上的锁,刚一把窗户大敞开,就见张继科撑着外面的平台,三下两下就跳了上来。这个人真是灵活得跟个猴儿一样。




 




张继科跳进来以后,就坐在了窗台上。他也不下去,只低下头眯着眼睛冲马龙笑。








“怎么样啊?”他声音里带上股恶霸调戏小姑娘的痞劲儿,大概是白天上完表演课觉得不过瘾,这会儿又跟他演上了,“害怕了吧?知道我有多重要了吧?”马龙懒得理他,只白了他一眼。




 




马龙想把张继科拽下来,这样坐在图书馆的窗台上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谁知道,他还没有拽下张继科,就被张继科揪着胳膊抓了过去。








张继科敞着两条腿,等马龙靠近了就用腿把马龙的身子夹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龙,又猛地低下头去,一口亲在他的嘴角上。




 




张继科的半边脸沉浸在月光里,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桃花眼里装着的都是笑意。那时的他真是好看,满脸都是少年人才有的春风得意,和对心上人的满满痴迷。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少年坐在高高的窗台之上,他俯下身去,认真地、虔诚地吻他。那个时候他们还不会接吻,哪怕张继科已经在表演课上学习了借位接吻的技巧,却还是亲得那么小心翼翼。








他吻过马龙的湿漉漉的嘴角,舔过他嘴唇上干燥的表皮。








那个时候马龙还不会张开嘴回应他的亲昵,只会在心跳快到将要无法负荷的时候,紧紧攥住张继科衣服的前襟。




 




这样接吻终究是太累了,张继科心想,哪怕有千般手段也发挥不出来了。








于是张继科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微微一用力就颠倒了两人的位置,改为马龙背靠着窗台,他欺身压在马龙的身上。其实,张继科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千般手段,他只会像小熊渴望着蜂蜜一样的,把舌尖不管不顾地往马龙唇缝里钻。




 




 




他边亲边催促着马龙,“你把嘴张开,把嘴张开。”语气里满是要把人灼尽的急切。




 




马龙就跟被张继科洗脑了似的,真的乖乖把嘴张开。就在张继科的舌头在他嘴里横冲直撞的时候,马龙突然想到张继科以前跟他说的,把刀片儿当成巧克力吃进去的事情,他记得张继科说,他现在嘴里还留着疤呢。




 




那疤痕可能就在舌头上呢。








马龙想到这里,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把那疤痕找出来。于是他也把自己的舌头往张继科的舌尖上顶,舔了一阵儿后,他竟然真的发现了张继科舌头上有一块小小的凸起。




 




就是这儿了,马龙笑了起来。








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一样,马龙反复在那块儿小小的凸起上来回舔舐着。却不想,只听张继科“唔”地哼了一声,接着牙关一紧,猛地咬在了马龙的舌头上。








这实在太刺激了,他受不住。




 




马龙吃痛的哼了一声,说了句,“你想把我舌头咬断?”








“谁让你总是舔我那里。”张继科把马龙紧紧地抱在怀里,头凑在他的脖子旁边腻歪了一会儿,才像回味似的说道,“太舒服了,再舔舔。”




 








两个少年肆无忌惮地在图书馆里交换着亲吻与温暖。那扇窗户他们谁都忘了关,夜风吹进来,卷起纯白色的窗帘,遮挡起他们年轻的身体。恐怕只有窗外的月光,才能窥见这一室的温柔了。




06




 




年少时的张继科和马龙,在人前的时候,总想要勉强隐藏着对彼此的喜欢,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最无法隐藏的,就是对喜欢的人的心意。他们闭上嘴巴,那爱意却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有时候到了晚上,他们会到学校里的小河旁散步。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离得远远的,但是走了一会儿,两个人身上就仿佛长了磁铁似的,挨得越来越近了。碰触彼此的欲望就好像长在了他们骨头里一样,让他们无法按捺。




 




走着走着,胳膊就碰撞在了一起。








张继科趁机偷偷伸出手去,借着宽大袖管的隐藏,用小拇指勾住了马龙的小拇指。有人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就像受惊的小鹿般的赶紧分开。等到人少了一点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将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他们从来也不看对方,只是瞅着眼前的路,或者假装去看那些已经看过百遍的风景。张继科的嘴角总是绷得紧紧的,实在绷不住了就勉强往下耷着,他总是害怕马龙会看到自己为他露出了怎样的微笑。








那个微笑实在是太蠢了。




 




两个人就这样走啊走啊的,也不会觉得无聊,勾起的小拇指像是一个承诺,又像小心翼翼地担负着一个秘密。




 




甜蜜又禁忌。




 




 




 




 




一转眼就快要到寒假,在马龙的监督之下,张继科的理论课竟然一科都没有挂,全部低空飞过。张继科心情特别轻松,喜气洋洋地准备回家过年。








张继科回家的火车票是老早以前就和山东老乡一起买好的。虽然即将与马龙分开让他十分不舍,但他已经离家半年有余。之前他从未离开家那么久过,每天夜里除了回味着和马龙在一起时的甜蜜,也曾因为想家而辗转反侧。








现在马上就能回家过年,他心里自然是十分开心的,每天都好像雀跃的鸟儿一样。




 




 




但是马龙心里却有点忧郁,他去买火车票的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被告知去鞍山的半个月内的火车票都卖完了,什么时候能再买到还不一定。








他被无法回家过年的沮丧包围着,但是见到张继科的时候,却要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他不敢让张继科知道,不愿意他跟着自己操心上火。当张继科兴冲冲地问他有没有买到火车票的时候,马龙只能故作开心地告诉他,“买到了,就在你出发的第二天。”








张继科听到他的回答,才算放下心来。




 




那是马龙一年里最苦恼的一阵,既带着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不舍,又装着无法回家过年的难过。而面对着因为即将要回家而总是满面笑容的张继科,他又必须提起十万分的注意力,表现出自己真的很愉快的样子,以免让张继科看出可疑。




 




 




张继科回家的那一天,拎着大包小裹的,里面装着的除了换洗的衣服,还有给七大姑八大姨买的纪念品。马龙和他一起打了辆出租车,把他一路送到了火车站。




 




最开始的时候,张继科被将要归家的巨大喜悦笼罩着,并没有体会到分别有多么难过。可是真到离别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哪怕只是让他与马龙分开短短几个月,他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心口里堵着的都是对他的不放心。




 




现在寝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在住了,就连食堂都停止供应伙食。张继科拉着马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让他回去的时候买两袋方便面吃,不要饿肚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门窗锁紧。明天到家以后,一定要记得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张继科不知道,他越说马龙就越是难受。到最后,心脏就像是被一双手攥紧一样,简直就要没法呼吸。








马龙狠狠地抱了抱张继科,装作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会给你打电话的。”眼见着就要到发车的时间,马龙狠下心来,把张继科往里面推了推,他故作潇洒地说,“你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啊。”




 




 




他目送着张继科跑进汹涌的人潮里,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扬起拎着行李的那只手,冲他使劲儿挥了挥。




 




明明还能看得到他,思念之情却已经将马龙席卷。只想不管不顾地跑到他身边去,跟他说“不要走了”,或者说“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吧”。但心情越激荡,脚步却反而像扎了根一样。








他站在原地冲张继科挥了挥手,又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张继科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搬上了火车,等到列车员来检票的时候,张继科突然想到,他昨天竟然忘了问马龙要坐的火车是几点发车。张继科赶紧问列车员,“麻烦问一下,明天去鞍山的火车是几点的啊?”








列车员想了一下,才回答他,“你是不是记错了,明天没有去鞍山的火车啊。”




 




 




张继科一听这话就愣住了,他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目送着张继科上火车以后,马龙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站在原地往里面望了一会儿,等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竟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脆生生的,里面透着满满的急切,把四周喧嚣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马龙一回头,就看到本应该在火车上的张继科正提着行李向他飞奔过来。火车站里的所有人,都是兴冲冲地奔向回家的路,只有那个少年,是逆着汹涌的人群向他跑来。








张继科一边跑着,嘴里一边说着“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因为要躲避人群,他跑得有一些狼狈。








但马龙觉得,他或许会一辈子都记得这个画面。




记得这个少年是怎样排除万难地跑向了他。




 








张继科好不容易才跑到马龙面前站定。马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张继科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回家过年了,火车还没有开呢我就开始想你。是我太自私了,你明天也不要回家了好不好?”




 




 




那时总归是年轻,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心思。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劝张继科赶紧上火车回家,但听到张继科说不愿意和自己分开,他却总也掩饰不住眼睛里的欢喜。








到了很久很久以后,马龙才发现自己那时真是太傻了。张继科或许那时就已经知道他没办法回家过年了,才决定要留下来陪他。只是害怕他会感到内疚,才提出了那种状似无理取闹的要求。








也是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想到,当年他或许错过了许多少年对他温柔却含蓄的心意。




 




 




张继科的行李怎样搬到了火车站,就怎样被两人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到学校以后,张继科就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说学校里出了点事儿,今年寒假不能回家了。听见爸爸妈妈失望的语气,他也觉得自己挺不孝顺的。








但是过节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来串门走亲戚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他们在一起多热闹啊,可如果自己走了,马龙就要一个人呆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寝室里。








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怎么舍得他最喜欢的马龙一个人呢?




 




 




等到了春节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把这个月的零花钱花得差不多了,又不好意思再伸手管家里要钱。他们把剩下的钱凑在一起,买了两斤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央求学校食堂的阿姨帮他们煮了。




 




他俩就着方便面的汤把饺子吃了。这是两个少年出生到现在,过过的最清汤寡水的春节了。但他俩却觉得,只要能看见对方,就已经足够满足甜蜜。








宿舍里没有办法看春节联欢晚会,他俩就穿得厚厚的,准备出去溜达溜达。








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他们竟看到一位老爷爷推着小车卖烤红薯,张继科赶紧跑过去买了一个。他害怕马龙烫到手,就把那红薯对半掰开,再送到马龙的嘴边儿去。




 




其实他也挺怕烫的,掰开的时候,那红薯就在他两手之间倒来倒去。








他把红薯最中心,最甜的那一块儿喂给马龙吃。马龙咬了一大口,又觉得烫,就张开嘴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有一阵阵的白烟随着他的动作袅袅升起,把张继科看得一直在笑。




 




 




走的一路上,总能看到有人在放礼花。看到漂亮的,马龙就停下来不走了,仰着头看着。看得入神的时候,他会微微地张开嘴,似乎在发出一个“哇”的口型。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就好像一个心怀向往的小朋友。




 




 








最后,张继科用衣兜里剩下的十块钱买了十根烟花。两个人像小傻子似的拿着烟花,面对面的放。








马龙玩儿了一会儿,就觉得手冷。他把手缩进袖管里暖和一会儿,等这只手缓过劲儿来了,就换成这只手拿着烟花,再把另一只手缩进袖管里去。








张继科看出来他冷,索性也不放自己的烟花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把马龙抱在怀里,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放了起来。




 




 




那个时候,马龙的目光总是被明明灭灭的烟火吸引。却不知道他身后的少年早已无心看烟火,那眼神儿始终黏在他的侧脸上。每当他冲着烟火流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他身后那人的目光里就多了一分温柔。




 




那个时候,马龙觉得身后那人的怀抱真是宽厚又温暖。他曾以为会这样和张继科一起,过往后的每一个节日。




那个时候,他曾贪心地幻想过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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